陆骁把自己裹成了木乃伊。
不是夸张，是真的木乃伊——身上缠满了纱布，从肩膀到腰，从手臂到手指，缠得严严实实。他走路都困难，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挪。
他挪到那条胶带边，停下，举起一个牌子。
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伤员求关爱”。
林叙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骁举着牌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林叙的嘴角动了动。
又过了三秒。
他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陆骁眼尖，立刻看到那一抖，心里大喜——他笑了！他笑了！
“林叙！”他立刻喊，“你笑了！”
林叙转回头，面无表情：“没有。”
“有！我看到了！”陆骁想迈过胶带，又想起来规则，硬生生收住脚，站在那边委屈巴巴，“你笑了，就是原谅我了。”
林叙没说话。
陆骁举着牌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你看我，裹成这样，动都动不了。你就不可怜可怜我？”
林叙看了他几秒，终于站起来，走过去。
陆骁眼睛一亮。
林叙走到他面前，伸手开始拆纱布。一圈，两圈，三圈——纱布缠得太紧，有些地方都打结了。他皱着眉，一点一点地解开。
陆骁就站在那儿，任他拆，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
拆到胸口的时候，林叙的手忽然停住了。
纱布下面，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陆骁的胸口，用纱布固定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金色的，圆圆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叙愣住了。
陆骁咧嘴笑了：“拆开看看。”
林叙抬起手，把那一层纱布轻轻揭开。
那是一枚戒指。
巧克力做的，外面包着金色的锡纸，被做成了戒指的形状。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也是巧克力做的。
林叙看着手里那枚巧克力戒指，一时说不出话。
“任务地方有个小镇。”陆骁轻声说，“镇上有个做手工巧克力的老奶奶。我偷偷溜出去买的。”他顿了顿，“本来想回来那天就给你，但后来……就没敢拿出来。”
林叙抬起眼，看着他。
陆骁对上他的视线，立刻怂了：“我不是想用这个抵罪！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没“就是”出来。
林叙看着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第四天。”陆骁老实交代，“那天训练结束早，我偷偷溜出去的。就去了半个小时，没人发现——”
“第四天。”林叙打断他，“你第四天就受伤了？”
陆骁的话卡在喉咙里。
林叙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第四天受的伤。”他说，“之后三天，你一直瞒着。买戒指的时候还没受伤，那你后来——”
“不疼。”陆骁抢着说，“真的不疼。就是划了一道，队医处理得很好，没发炎，没发烧，什么事都没有——”
“陆骁。”林叙叫他的名字。
陆骁停住。
林叙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陆骁不敢说话。
“不是你受伤。”林叙说，“是你瞒着我。”
陆骁张了张嘴。
“你可以受伤。”林叙继续说，“你的工作，我知道会受伤。但你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让我怎么想？”
陆骁心里狠狠疼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握住林叙的手。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真的错了。”
林叙没挣开他的手。
陆骁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不瞒了。什么事都不瞒。受伤了告诉你，难过了告诉你，想你了——”他弯了弯嘴角，“也告诉你。”
林叙看着他。
陆骁的眼睛很亮，里面全是认真和真诚。
“下次受伤一定报告。”他举起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做发誓状，“我陆骁，对天发誓！”
林叙看了他几秒，终于叹了口气。
“把手放下。”他说。
陆骁放下手，期待地看着他。
林叙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巧克力戒指。
“这玩意儿能吃吗？”他问。
“能！”陆骁立刻说，“老奶奶说纯手工的，没有添加剂！就是——就是放了好几天了，不知道坏了没有——”
林叙没说话，撕开那层金色的锡纸，把戒指放进嘴里。
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味弥漫开来。
陆骁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林叙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他说。
陆骁松了口气，然后眼睛又亮起来：“那——那你原谅我了？”
林叙看着他，没说话。
陆骁急了，凑近一点：“你说句话啊。”
林叙忽然抬手，揪住他胸前的纱布，把他拉近。
“下次再瞒我。”他轻声说，“我就用你的灭火器对着你喷。”
陆骁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
“那你能不能先亲我一下？”他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伤员需要爱的鼓励！”
林叙看着他，那张脸上全是期待，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微微仰头，在陆骁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
但陆骁整个人都亮了。
他反手抱住林叙，紧紧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林叙，你真好。”
林叙被他抱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骁又开口：“我真的记住了。以后什么事都告诉你。受伤，难过，开心，想你想得睡不着——全都告诉你。”
林叙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陆骁抬起头，看着他。
林叙看着他，表情平静：“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也睡不着。”
陆骁愣住了。
林叙继续说：“家属群的姐妹们教我一个方法，数你的缺点，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陆骁眨眨眼：“那你数了吗？”
“数了。”
“数到多少？”
林叙想了想：“第一天数到第二十三个，睡着了。第二天数到第十九个，睡着了。第三天——”
“等等等等！”陆骁打断他，“我有二十三个缺点？！”
林叙看着他，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陆骁瞪大眼睛：“不可能！你再数一遍！”
“太吵。”林叙开始数，“话太多。动不动就抱人。早上像打了鸡血。做饭能把锅烧糊。穿衣服品味堪忧。看个纪录片能激动一整晚——”
“停停停！”陆骁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了！”
林叙眼里笑意更深。
陆骁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他放下手，额头抵住林叙的额头，轻声说：“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对着一块石头说了三天话。”
林叙愣了一下。
陆骁继续说：“我跟它说‘林叙今天吃饭了吗’，‘林叙想我了没有’，‘林叙看到这个石头会不会觉得我傻’。”
林叙看着他，心里软成一团。
“后来呢？”他问。
陆骁咧嘴一笑：“后来它没回答，我就把它画了个笑脸，当成你。”
林叙看着他，忽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又这么让人喜欢。
他抬手，轻轻捋了捋陆骁额前乱翘的头发。
“陆骁。”他叫他。
“嗯？”
“下次出任务。”林叙说，“每天想办法告诉我你平安。不用多，一句话就行。”
陆骁点点头：“好。”
“受伤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不许瞒我任何事。”
“好。”
林叙看着他，忽然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有条件。”
陆骁眨眨眼：“什么？”
林叙移开视线，语气淡淡：“你不在的时候，我熬夜了。”
陆骁愣住了。
林叙继续说：“不是故意的。就是睡不着，起来看资料，看着看着就天亮了。”
陆骁瞪大眼睛，正要开口，林叙又说话了。
“所以，”林叙看着他，“你要求我不熬夜，首先你得保证你自己平安回来。不然我睡不着，就会熬夜。”
陆骁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着林叙，那张总是冷静的脸上，此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他知道林叙在说什么。
不是在提条件。
是在告诉他——你对我很重要，重要到你不回来，我连觉都睡不着。
陆骁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暖的情绪。
他抱住林叙，抱得很紧。
“成交。”他说，声音闷闷的，“你监督我不受伤，我监督你不熬夜。”
林叙被他抱着，任他抱。
过了一会儿，陆骁又开口：“但是——”
林叙等着他继续。
陆骁抬起头，看着他，一脸认真：“那个缺点名单，你得给我看看。我看看我到底哪里不好，我改。”
林叙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不用改。”他说。
陆骁愣住了：“啊？”
林叙看着他，眼里有笑意：“那些缺点，我数着数着就睡着了。说明挺好用的。”
陆骁反应过来，嗷一声扑过去：“林叙！”
林叙被他扑倒在沙发上，笑着躲他的亲昵。
窗外天色渐暗，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起。
茶几上放着那卷用过的胶带，旁边是拆下来的纱布。那枚巧克力戒指的锡纸还留在桌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沙发上，两人闹够了，安静地靠在一起。
“林叙。”陆骁叫他。
“嗯。”
“那块石头，”陆骁说，“你放哪儿了？”
林叙没说话。
陆骁转头看他。
林叙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书桌上。”
陆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知道那个位置。林叙工作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
“林叙。”他又叫。
“又怎么了？”
陆骁把他搂得更紧一些，下巴抵在他发顶，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想叫你。”
林叙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也抬起手，轻轻覆在陆骁环在他腰间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