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的总结会开了一上午。
林叙坐在消防队接待室的椅子上，面前的纸杯里的水已经续了三次。窗外偶尔传来训练的口号声，整齐有力，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陆骁说一结束就出来，但没说几点结束。
林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昨晚几乎没睡，从火场回来之后整个人像绷紧的弦，直到现在都没完全松下来。
“林工？”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叙睁开眼，看到一个穿作训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有点眼熟。
“真是你！”年轻人走进来，笑着自我介绍，“李锐，咱们见过的。陆哥还在里面被领导拉着说话，让我来看看你。”
林叙点点头：“谢谢。”
李锐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他面前的纸杯，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声说：“林工，你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
林叙没回答，只是问：“会议快结束了吗？”
“快了快了，领导讲话快收尾了。”李锐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工，你吃饭了吗？我们食堂这个点还开着，要不你先去吃点？”
林叙正要拒绝，手机响了。
是苏橙。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点调侃：“林叙，听说你昨晚英雄救美去了？”
林叙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骁那个兄弟发的朋友圈。”苏橙说，“你抱着他家陆骁那张照片，现在还在传呢。”
林叙沉默了两秒。
苏橙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行啊林叙，平时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关键时刻这么勇？我看照片里你抱得那叫一个紧”
“有事？”林叙打断她。
“有有有。”苏橙收起笑，“我下周去你们那儿出差，顺便看看你。有空吗？”
林叙想了想：“哪天？”
“周三到，待三天。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好。”
挂了电话，林叙发现李锐正用一种八卦的眼神看着他。
“林工，你朋友要来？”
林叙点点头。
“女的？”
林叙看了他一眼。
李锐立刻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问问！”
林叙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和陆骁一个德行。
陆骁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接待室，看到林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立刻放轻了脚步。
刚走近，林叙就睁开了眼。
“结束了？”他问。
陆骁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等久了吧？”
林叙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陆骁被看得心虚，小声说：“领导讲话，我也没办法……”
林叙忽然抬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眼角。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被烟熏出来的。
陆骁愣住了。
林叙收回手，站起来：“走吧，吃饭。”
陆骁跟着站起来，握着他的手不放：“去哪儿吃？”
“食堂。”林叙说，“你队友说你们食堂不错。”
陆骁眼睛一亮：“那当然！我跟你说，我们食堂的红烧肉一绝”
两人往外走，刚出接待室，就碰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迎面而来。
“陆哥！”那人喊了一声，走近了看到林叙，立刻站直，“这位就是嫂子吧？”
陆骁一巴掌拍过去：“叫林工！”
那人嘿嘿笑着，朝林叙伸出手：“林工好，我叫张磊，陆哥的队友。”
林叙握住他的手：“你好。”
张磊的手劲很大，但握得很克制，一看就是被叮嘱过的。他看了看林叙，又看了看陆骁，忽然凑到陆骁耳边说了什么。
陆骁听完，眼睛瞪大：“真的假的？”
张磊点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陆骁看看他，又看看林叙，忽然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
林叙看着他，那眼神在问“怎么了”。
陆骁搂住他的肩膀，边走边说：“回头跟你讲。”
食堂里，陆骁去打饭，林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张磊就端着餐盘过来了。
“林工，我能坐这儿吗？”
林叙点点头。
张磊坐下，埋头吃了两口，又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林叙等着他开口。
张磊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林工，我想请教你个事。”
林叙挑眉。
张磊挠挠头，脸有点红：“就是……怎么追文化人？”
林叙愣了一下。
张磊继续说：“我昨天刷朋友圈，看到一个女的，长得特别好看，气质也好，一看就是文化人。我就……想追。”
林叙看着他，问：“什么文化人？”
张磊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林叙看了一眼，表情顿住了。
照片上的人，他认识。
苏橙。
那个刚刚打电话说要来出差的苏橙。
张磊还在说：“你看，是不是气质特别好？我朋友说她是个设计师，专门搞建筑的。我就想，这种文化人，怎么追啊？”
林叙沉默了几秒，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张磊说：“就昨天，李锐发的朋友圈，那张你抱陆哥的照片，她在下面评论了。我点进去一看，就……”
他说着，脸更红了。
林叙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陆骁端着两个餐盘回来，看到张磊在，愣了一下：“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张磊站起来：“陆哥，我请教林工点事。”
陆骁狐疑地看着他：“请教什么？”
张磊支支吾吾。
陆骁看向林叙。
林叙接过餐盘，语气平静：“他想追苏橙。”
陆骁愣了一秒，然后爆笑出声。
“你？追苏橙？那个女设计师？”他笑得直不起腰，“张磊，你知道人家什么学历吗？人家是清华毕业的！你知道她什么工作吗？她设计的楼比你爬过的楼还高！”
张磊被笑得脸通红，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那怎么了？你都能追到林工，我为什么不能追她？”
陆骁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了看林叙，又看了看张磊，忽然觉得这话没法接。
林叙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弯着。
陆骁在他旁边坐下，小声说：“他这是骂我呢还是夸我呢？”
林叙没理他。
张磊还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陆骁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行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教你几招。”
张磊眼睛一亮。
陆骁清了清嗓子，开始传授经验：“首先，你得让她觉得你靠谱。怎么靠谱呢？你得展示你的专业技能。”
张磊认真听着。
陆骁继续说：“咱们是消防员，专业技能是什么？救援！你送她点实用的东西，比如消防斧！”
张磊愣住了：“消防斧？”
“对！”陆骁一脸认真，“又实用又有纪念意义，还能展示你的职业特点。多好！”
张磊将信将疑：“真的？”
陆骁拍胸脯：“当然真的！你陆哥我还能骗你？”
林叙在旁边放下筷子，看着陆骁。
那眼神，很复杂。
陆骁被他看得心虚，小声问：“怎么了？”
林叙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吃饭。
张磊却像得到了什么秘籍一样，眼睛发亮地记下了。
吃完饭，张磊心满意足地走了。
陆骁和林叙在队里散步消食。
“你认真的？”林叙忽然问。
陆骁眨眨眼：“什么认真的？”
“消防斧。”
陆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是开玩笑的！他要是真送，那可太有意思了！”
林叙看着他。
陆骁被看得发毛，赶紧解释：“我就逗他玩！他那个脑子，追人肯定没戏，不如让我开心开心。”
林叙叹了口气。
陆骁凑过来：“怎么，你心疼他？”
林叙没说话。
陆骁想了想，忽然问：“那个苏橙，你朋友？”
林叙点点头。
“她人怎么样？”
林叙看了他一眼：“你想给她做媒？”
陆骁嘿嘿笑：“就是问问。张磊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人挺靠谱的。”
林叙沉默了几秒，说：“她是我大学同学，一起做过几个项目。人很聪明，眼光也高。”
陆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陆骁忽然说：“林叙。”
“嗯？”
“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来？”
林叙顿了一下：“周三。”
陆骁眼睛一亮：“那我们一起请她吃饭吧。”
林叙看着他。
陆骁认真地说：“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再说了，我也想看看，能让你做朋友的人是什么样的。”
林叙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好。”他说。
周三很快到了。
苏橙的飞机下午落地，林叙和陆骁一起去接。
陆骁特意换了身新衣服，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林叙看着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问：“你紧张什么？”
陆骁说：“不是紧张，是重视！你朋友第一次来，我得给她留个好印象。”
林叙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机场到达口，人流涌动。
陆骁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苏橙”两个大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是他自己描的。
林叙站在旁边，恨不得离他三米远。
苏橙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显眼的牌子。
她笑着走过来，看了看陆骁，又看了看林叙，说：“林叙，你这是找了个什么活宝？”
陆骁立刻反驳：“我不是活宝，我是他男朋友！”
苏橙笑得更欢了，朝林叙挤挤眼：“行啊，挺有活力的。”
林叙接过她的行李箱，说：“走吧，先吃饭。”
餐厅是林叙订的，一家环境不错的私房菜。
三人刚落座，苏橙就开始八卦。
“昨晚那张照片我看到了，”她托着腮看林叙，“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么失控。”
林叙低头看菜单，没理她。
苏橙又看向陆骁：“你是怎么把他逼成那样的？”
陆骁一脸无辜：“我没逼他，他自己跑来的。”
苏橙挑眉。
陆骁于是把那天晚上的事讲了一遍。讲林叙怎么站在警戒线外面等，怎么冲破警戒线跑过来，怎么抱着他发抖。
讲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林叙，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苏橙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有点噎。
她喝了口茶，说：“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感情好了。”
菜上来，三人边吃边聊。
苏橙聊起她最近在做的项目，一个文化中心的设计。林叙时不时接几句话，两人聊得专业又投入。
陆骁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插不上。
但他听得很认真，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苏橙忽然停下，看着他：“你看什么呢？”
陆骁说：“看你们聊天。”
苏橙笑了：“听得懂吗？”
陆骁老实摇头：“听不懂，但觉得挺厉害的。”
苏橙看向林叙，眼神里带着点调侃：“你从哪儿找的这么乖的？”
林叙还没说话，陆骁已经抢答了：“我不是乖，我是尊重她！她是林叙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
苏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多了点真心的东西。
吃完饭，陆骁去开车。
苏橙和林叙站在门口等。
“他挺好的。”苏橙忽然说。
林叙看向她。
苏橙说：“虽然傻乎乎的，但真心。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的。”
林叙没说话。
苏橙又说：“你们挺配的。”
林叙看着她，忽然问：“你呢？”
苏橙挑眉：“我什么？”
林叙说：“最近有人追吗？”
苏橙笑了，撩了撩头发：“追的人多了，但没看得上的。”
林叙想了想，没再说话。
陆骁把车开过来，两人上车。
车驶入夜色，城市的灯光在窗外流动。
苏橙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排两个人陆骁开车，林叙坐在副驾，两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次来出差，好像有点意思。
送苏橙到酒店，两人回到家已经十点。
陆骁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嚷嚷着累。
林叙倒了杯水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
陆骁喝了口水，忽然说：“林叙，你朋友好像挺喜欢我的。”
林叙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陆骁得意地说：“她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打量，到后来变得温和了。我看得出来。”
林叙没说话。
陆骁凑过来：“怎么，你不信？”
林叙看着他，忽然说：“她夸你了。”
陆骁眼睛一亮：“夸我什么？”
“说你挺好。”
陆骁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他一把抱住林叙，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你朋友夸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通过了！”
林叙任他抱着，嘴角微微弯着。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渐次暗去。
陆骁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林叙，你说张磊那小子，能追到你朋友吗？”
林叙想了想，说：“看缘分。”
陆骁点点头，又想起什么，笑得不行：“你说他要是真送消防斧，会怎么样？”
林叙看着他，眼里也有笑意。
“那就有意思了。”他说。
第二天，陆骁归队训练。
林叙在家画图，下午接到苏橙的电话。
“出来喝杯咖啡？”苏橙说，“我一个人无聊。”
林叙看了看时间，答应了。
咖啡馆里，苏橙已经点好了两杯。
林叙坐下，看她。
苏橙的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林叙问。
苏橙沉默了两秒，说：“你知不知道，你男朋友队里有个叫张磊的？”
林叙的手顿了一下。
苏橙继续说：“昨天半夜，他加我微信。说是通过你男朋友要的。然后今天早上”她顿了顿，“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林叙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照片？”
苏橙把手机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把消防斧。
崭新的，还带着包装。
配文：“苏设计师你好，这是我们队里标配的消防斧，很实用的，送给你。”
林叙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
苏橙看着他，表情复杂：“林叙，你这男朋友，交的都是什么朋友？”
林叙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这件事，说来话长。”
窗外阳光正好，咖啡馆里飘着咖啡的香气。
苏橙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行吧，”她说，“我倒要看看，这人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林叙看着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兴味，忽然觉得
这个故事，可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