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私房菜馆“南枝”门脸不起眼，藏在胡同深处，门楣上那盏黄铜风灯白天也亮着，光晕打在灰砖墙上，映出一圈暖黄。
秦兆国到得早。
他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先灌了半杯凉茶。
说起来，他跟沈仲年有日子没这样单独见面了。
上回还是一年前，沈氏和秦氏合作的那个商业综合体开工仪式，两人在台上剪彩，握了手，合了影，笑得体面。
台下各走各的，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再往前数，他不太愿意往前数。
江世宏死后头几年，他看见沈仲年就绕道。
心里烦，烦自己当年没来得及拦，烦沈仲年能把那件事处理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烦生意场上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得跟沈家坐一张桌子。
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世宏那性子，太直，太干净，干净到被人拿“干净”当刀使。
他是知道的，他劝过，没劝住。
后来绕不过去了，京城就这么大，地产圈就这么几个人。
秦兆国安慰自己，世宏是自己跳的，没人推他。
沈仲年最多是在商场上下了狠手，法律上挑不出毛病。
他不也跟世宏在工地上抢过标？抢完了晚上还一块儿喝酒。
但这道坎始终没迈过去，每次见沈仲年，喉咙里都像卡了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所以今天沈仲年突然约他，他来的路上就一直琢磨。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沈仲年这人，没事从来不主动联系，联系了必有事。
秦兆国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手指敲着杯盖，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沈仲年推门进来的时候，秦兆国正拿手指磕茶杯盖，磕得杯盖在杯口上跳。
“兆国，久等了。”
“刚到，”秦兆国把茶壶推过去，手指从杯盖上拿开，“坐。”
沈仲年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先给秦兆国斟了杯茶。
茶水七分满，一滴没洒。
这人干什么都有分寸，连倒茶都卡着刻度。
秦兆国看着那道茶柱，心里那根鱼刺又往上顶了半寸。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都是场面话，秦兆国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等沈仲年切入正题。
他知道这些全是前菜，沈仲年今天约他，绝不只是为了聊别人家孩子的赌债。
沈仲年端起茶杯，“兆国，你还记不记得江世宏。”
“你居然问我记不记得？”秦兆国把茶杯重重搁桌上，“世宏跟我是什么交情，我这条命是他在工地上从塌方里刨出来的，你说我记不记得？”
沈仲年没接话。
秦兆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往后靠了靠，胳膊抱在胸前，那双在工地上滚了几十年的眼睛，精光未退，“仲年，咱俩有日子没单独坐一块儿了，你今天约我，到底想说什么，别绕弯子，我这人不吃那套。”
沈仲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碰到世宏的孩子江予舟了。”
秦兆国猛地坐直了。
“在哪儿，什么时候，他现在怎么样。”
沈仲年把秦兆国的反应全看在眼里。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有了数。
江予舟在秦兆国心里的分量，比他想的还重。
重到能让这个在谈判桌上从不露底的老江湖，一句话就破了功。
“兆国，你别急，我——”
沈仲年话没说完，餐厅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他抬眼，目光越过秦兆国肩膀，落在门口那两道身影上。
江淮？他怎么会跟秦家小子在一起？
秦兆国看到沈仲年的表情变了，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
他儿子正推着餐厅的玻璃门，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大衣的年轻男人。
秦贡侧着头跟那人说话，嘴角挂着笑，那种殷勤的劲，跟他平时那副爱答不理的狗脾气判若两人。
秦兆国这辈子都没在自己儿子脸上见过这种表情，看得他愣了一瞬，随后联想到自己在秦攻家门口蹲守了三天，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结果他居然还有闲工夫带人来吃饭？
秦兆国腾地站起来。
“仲年，对不住，我过去一趟。”
沈仲年看着秦兆国的背影，端起的茶杯又放下了。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底的光像算盘珠子在一颗一颗拨。
秦贡刚跟服务员报了包厢号，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窗边那桌朝这边走过来。
他脸上的笑在一秒之内收干净，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秦贡。”
秦兆国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父子俩面对面，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塞下一个人空气里全是看不见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
秦贡眼皮都没抬，嘴角往下撇了一道，那模样跟他十六岁那年从医院出来一模一样，“秦总你怎么在这儿，不是挺忙的吗，秦氏那么多会等着您开，怎么有空上这儿来了。”
“我怎么在这儿？”秦兆国被他这副爱答不理的德行气得不轻，“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你三天，你连个面都不露，我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不回，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子？”
“没有，”秦贡把江淮往身后挡了半寸，“秦总要是说完了，麻烦让让，我订的位子在里头，我今儿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听训的。”
秦兆国这才注意到站在秦贡身后的江淮。
他的目光从江淮脸上扫过去。
眉骨的高度，眼窝的深度，那双眼睛——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在哪儿见过，但又说不上来。
这股熟悉感在胸口刚冒了个头，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下去了。
以他对自己儿子尿性的了解，这个指不定又是从哪个场子里带回来的小明星。
因此他看向江淮的目光也带上了厌烦。
秦贡手臂一伸，把江淮挡在身后，眼底结了霜。
“不三不四？”
“你说谁不三不四，秦总在外面养人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不三不四，我妈住院那几个月秦总人在哪儿，用不用我帮你回忆回忆，需要我给你列个时间表吗？哪一天，几点到几点，在哪家酒店，跟谁——我都记着呢。”
秦兆国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下去。
秦贡这话扎得太准了，一刀捅在最软的那块肉上。
“秦贡，这是在外面！你——”
秦贡往前半步，盯着秦兆国的眼睛，冷冷地笑。
“在外头怎么了？我们犯法了吗？没吧，那我跟我的朋友来吃个饭，碍着谁了？秦总觉得不干净的人没资格站这儿是吗，要是这样，那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不够眼烦的。”
秦兆国呼吸急促，气得直抖。
“还有——别随便指着他，你不配！”
江淮从秦贡身后伸出手，轻轻握上他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
秦贡绷紧的肩膀稍稍松了。
“秦总，”江淮上前一步，礼貌地叫了对方一声。
秦兆国冷眼看着江淮，等他接下来的话。
江淮脸上始终挂着笑，不卑不亢，一双眼看着秦兆国，“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江淮，是秦贡的朋友。”
他伸出右手，朝秦兆国递过去。
秦兆国没动作，站在那里，盯着江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阿淮，我们走吧，”秦贡目光一沉，拉着江淮转身朝前走。
江淮回头，又看了秦兆国一眼，这才跟秦贡往包厢的方向走。
秦兆国拳头攥得死紧，指关节发出爆响。
他盯着江淮的背影看。
那身高和轮廓，越看越眼熟，但心里的火气还在脑门上顶着，没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