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晓蹲在签到台底下,把最后两摞展签按编号码齐。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拿拳头捶了捶,扭头看秦静姝。
秦静姝正在叠桌布,叠一下往B区拐角瞄一眼,再叠一下再瞄一眼,手里那块白桌布被她叠了拆拆了叠,褶子比老太太的脸还皱。
庄晓把展签往桌上一拍。
“你要不直接过去看。”
秦静姝手一抖,桌布掉在签到台上,她一把捞回来,脸埋进桌布里闷声说:“我没看。”
“你还没看,眼珠子都快粘B区墙上了,”庄晓从她手里把桌布抽走,三两下叠成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搁在伴手礼袋旁边,“想看就去看,那是你哥,又不是外人。”
“我不敢,”秦静姝趴在签到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压得只剩气,“你知道我今儿看见什么了吗,我哥他和——算了算了不能说,说了我哥能把我头拧下来。”
庄晓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把签到表归拢好,从笔筒里抽出支新的签字笔别在对讲机带子上。
展厅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媒体扛着三脚架往外走,画廊主三三两两结伴往门口挪,边走边交换名片,约下次饭局。
庄晓拿着核对清单往B区走,秦静姝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块抹布假装在擦展签。
B区尽头那面展墙前,江淮正在跟最后一位藏家道别。
藏家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先生,握着他的手说了半天,从策展理念说到当代艺术市场,从B组那件装置说到自己明年要做的私人美术馆,中间穿插着好几次“江总监你一定要来”。
江淮时不时点一下头,回的话加起来没超过十个字。
“好。”“您客气。”“慢走。”
最后藏家掏名片,江淮双手接了,目送老藏家走出展厅大门。
消防通道门口,秦贡靠在门框上。
目光从烟头挪到江淮后背上,从后脑勺一路往下扫,扫过那截被红色丝绒裹紧的腰线,扫过两条笔直的裤管,最后停在脚后跟。
自己为什么要给他选这身红?靠!
沈临渊从签到台走过来。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什么声响,但他走到秦贡旁边的时候,秦贡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檀木香,淡的,不凑近闻不着。
但秦贡对这味儿过敏,每次闻到就意味着沈临渊要跟他装。
“贡哥,”沈临渊站的位置刚好挡住秦贡看江淮的视线,“等下庆功宴,你一起。”
秦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不去。”
沈临渊笑了一下。
“不是我叫的,是静姝,”他偏头看了秦贡一眼,“她说你要是走了,她回去跟你算账。”
秦贡把烟塞回烟盒里,没说话。
“就在二楼宴会厅,不喝酒,吃口菜就行,”沈临渊抬手在秦贡肩上拍了一下,“你多久没跟静姝好好吃顿饭了,她今儿念叨你好几回。”
秦贡把烟盒揣进夹克口袋,目光越过沈临渊肩膀,又扫了一眼展墙前那个红色身影。
然后转身往二楼走。
归舟美术馆二楼宴会厅。
长桌铺着浆洗过的白色桌布,边角熨得棱是棱线是线,十二把高背椅沿长桌两侧排开。
圈内名流,藏家,媒体人分散在长桌两侧。
沈临渊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江淮,右手边是秦静姝。
秦贡坐在长桌另一头。
隔着一整条长桌,十几把空椅子,两排香槟杯,和头顶那盏亮得扎眼的水晶灯。
他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搭在旁边那把空椅子的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椅背上的皮面。
目光偶尔扫过去,扫到沈临渊给江淮倒酒,扫到沈临渊侧头跟江淮说话时嘴唇差点蹭上江淮的耳垂,扫到沈临渊的手在桌布底下搭上江淮膝盖。
秦贡把手边那杯没喝过的香槟端起来,一口干了,气泡在舌头上炸开,没压住那股从胃底往上窜的火。
酒过三巡。
沈临渊站起来,拿银勺敲了一下香槟杯。
叮一声脆响,宴会厅里所有声音在一秒之内落下去。
几个正在咬耳朵的画廊主同时闭嘴,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全场安静。
沈临渊伸手揽住江淮的肩膀。
“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正式向大家介绍一个人,”他低头看向江淮,脸上的温润在灯光底下融成一种近乎虔诚的柔光,“江淮——不仅是我归舟美术馆的策展总监,也是我沈临渊的另一半。”
宴会厅里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四起。
冯远山站在长桌中段,手里端着香槟杯没有鼓掌。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江淮脸上。
有些内容,没有表现出来,但都在心里,翻滚得酸涩。
几个沈仲年的老相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临渊等掌声落下去,又说了一句。
“我和阿淮已经商量过了,等手头的项目告一段落,我们会去国外领证。”
此话一出,掌声又起,恭喜祝贺此起彼伏。
庄晓站在角落里,手里的酒杯搁在托盘上,她看了一眼秦静姝。
秦静姝脸上瞬间僵住了。
她下意识朝秦贡看去,果然如她所料,她哥的脸已黑的能滴出墨来。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完了完了!!
结果没有发生她预料之中。
秦贡直接站起来,转身便走了。
江淮原本平静无波的脸,在看到秦贡离去的背影后,微微变了。
沈临渊感觉到了,揽在他肩头的手瞬间收紧,五指扣进他的肩胛骨。
刺痛把江淮的注意力拉回来,他没有动了。
“恭喜沈总,恭喜江总监。”
一道声音插进来。
冯远山端着香槟杯从人群里走出来,在江淮面前站定,先朝沈临渊举了一下杯,然后目光落在江淮脸上。
“江总监,今晚这场展览,我认真看完了B组展墙那件装置作品,展签上的策展理念是你亲自写的吧。”
“冯先生过奖。”
“不过奖,”冯远山笑了一下,眼尾的细纹加深了,“废墟不是终点,是地基——这句话我琢磨了半天,你在策展上的洞见,比圈内很多老家伙都深。”
“我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客套。”
江淮抿了一下嘴角,唇角溢出弧度。
“谢谢冯先生。”
酒杯碰上,清脆的一声。
冯远山一饮而尽。
“我接下来手上有一个私人收藏的个展项目,想邀请你做策展人,”冯远山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没急着递,先说完后面的话,“作品体量不大,十二件,但件件压箱底,你如果感兴趣,我们约个时间细聊。”
沈临渊揽着江淮的手没松,他替江淮开口了。
“冯先生好意心领了,阿淮最近太累,今天这场展忙了大半年,身体还没缓过来,个展的事,恐怕心有余力不足。”
冯远山看了沈临渊片刻之后,淡淡一笑,把名片放在江淮面前的桌上。
“没关系,留个电话,等你忙完这阵子。”
江淮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到手边的高脚杯下面压住。
冯远山嘴角笑意深了些,朝沈临渊举杯示意了一下。
而后转身回到人群里。
宴会散场,沈临渊把江淮送到他家楼下。
“阿淮,”沈临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着皮面,“我最近接了个南城的旧改项目,我准备独立操盘。”
江淮坐在副驾驶,安全带还没解,他听完,点了一下头。
“祝你成功。”
沈临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他转头看江淮。
江淮的脸在车顶灯的光底下白得不像真人。
那身红色礼服在车里暗了两个色号,从正红变成暗红,像烧完了的炭上头最后一层余烬。
“阿淮,我想上去坐坐。”
江淮解开安全带,“今天太累了,”伸手想要推车门。
沈临渊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淮回过头。
沈临渊看着他的眼睛。
“阿淮,这是最后一次。”
“只要你留下来——今晚,现在,你推开车门之前——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你做过什么,你想要什么,我全不计较,只要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只要你说,只要你说。”
江淮没有回答他,而是把手慢慢抽走了。
“临渊,我要回家了。”
意思非常明显。
沈临渊脸上的表情在一个瞬间全部垮塌。
他最后看了江淮一眼,把手收回去,发动车子。
江淮,我给过你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