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温泉度假酒店，沈家产业，占地开阔，建筑风格偏新中式，灰瓦白墙藏在半山腰的枫叶林里。
大门外，归舟美术馆的员工陆续从包车上下来，女孩子们拎着小行李箱，脖子往衣领里缩，山里比市区低好几度，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硫磺味，温泉水的气味从酒店深处顺着地势漫下来。
庄晓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站在人群边上，表面上还是那副职业干练的样子，但她的目光在扫过酒店门楣上那块沉香木匾额的时候，嘴角轻微地往上提了下。
其实她工资在美术馆算中上，但这种级别的度假酒店，一晚上房费顶她大半个月薪水。
如果不是沈临渊包场，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自己花钱来住。
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对着酒店入口的枯山水庭院拍了一张，刚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点人数的时候，目光扫到了秦静姝。
秦静姝站在人群最边上，手里攥着双肩包的肩带，低着头，脚尖在石板路上无意识地蹭着。
昨天在会议室里宣布团建的时候，这人兴奋得差点把展签撒一地，今天就蔫儿了。
说起来庄晓对秦静姝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刚入职那会儿，庄晓把秦静姝归类为“靠关系塞进来的大小姐”，这种人在她庄晓的世界观里，就是来混日子的。
但这几天展览收尾，秦静姝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抱展签抱得胳膊发酸也不吭声，跟场馆工人说话从不端架子。
庄晓开始觉得，这个大小姐跟那些大小姐不太一样。
庄晓走到秦静姝旁边，没绕弯子，直接问：“心情不好？”
秦静姝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种被突然戳中的意外。
她跟庄晓这几天的相处模式基本是“你吩咐我干活”和“我干完了”，庄晓主动问她私事，这是头一回。
秦静姝没隐瞒，她这人有个特点，心里装不住事，憋久了难受。
“后天是我生日。”
庄晓愣了一下，“这不是好事吗？”
秦静姝苦笑，把事情简单说了。
她妈想邀请她哥秦贡来生日宴，她爸秦兆国跟秦贡刚吵完架，不想叫。
两个人从昨晚吵到今天早上，她妈说她爸不把秦贡当儿子，她爸说她妈惯着秦贡惯得没边了。
秦静姝夹在中间，一晚上没睡好。
庄晓听到“秦贡”这个名字，脑子里迅速翻过早年间的八卦新闻，秦兆国的独子，宋婉清所出，十六岁母亲去世后跟父亲决裂，圈子里最有名的逆子。
她犹豫了片刻，开口：“我接下来问你的问题可能会有点冒犯，你要是不想说，那就不说。”
秦静姝看了她一眼，“你想问我跟我哥哥是不是亲兄妹。”
庄晓点头。
秦静姝直接说了，她不是秦兆国的亲生女儿，她亲爸在她一岁多的时候跑了，她妈一个人带了她几年，后来嫁进秦家。
她虽然喊秦兆国爸爸，但没有血缘关系，秦贡只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庄晓“嗯”了一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
而是把话题拉回来：“邀请你哥这种事，为什么要吵？你直接给他打电话不就完了。”
秦静姝无奈地看着她：“我哥要是愿意搭理我，我何至于这么纠结。”
就在这时，庄晓余光扫到酒店入口方向，一辆出租车停在大堂门口。
车门打开，江淮从车上下来。
还没有等庄晓抬手打招呼，身旁原本蔫了吧唧的秦静姝跟打了鸡血似的，蹭一下弹起来，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声音脆亮地喊了一声“江总监！”
庄晓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一种诡异的被夺宠的感觉涌上来。
她摇了摇头，甩掉这种诡异的感觉，但还是加快脚步，走到江淮跟前。
秦静姝刚才跑得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蛋微红，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江淮，完全是小迷妹状态。
庄晓怕她过于热情夺走江淮的注意力，赶在秦静姝开口之前说：“江总监，人都到齐了，咱们进去吧。”
江淮的视线从秦静姝脸上扫过，对庄晓点点头，拎着行李朝酒店入口走去。
“江总监，你的行李我帮你拿吧！”
秦静姝说着就要伸手抢江淮手里的行李箱。
庄晓眼疾手快地拉住秦静姝的胳膊，轻咳一声，“江总监，酒店入住手续我去办，您稍等片刻。”
秦静姝往左边挤了半步：“江总监你渴不渴？大堂那边有热茶，我去给你倒一杯。”
庄晓不动声色地往右边挪了半步，直接把秦静姝的视线挡住：“江总监，沈总说这次团建的行程表我已经拿到了，等下给您过目。”
秦静姝从庄晓肩膀后面探出脑袋：“江总监你房间安排好了吗？要不我去前台问问？”
江淮站在两人中间，左边是庄晓的职业微笑，右边是秦静姝的星星眼。
他看了庄晓一眼，又看了秦静姝一眼。
“行李我自己拿，茶不用倒，房间我自己问，你们两个，去帮其他同事搬东西。”
一句话把两个人同时支开了。
庄晓和秦静姝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庄晓回头看了一眼江淮的背影。
心里的危机感不但没消退，反而更重了。
“你跟江总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静姝心虚地扭开脸：“没有啊！什么都没有！”
庄晓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归舟美术馆的人陆续涌进大堂，十几个人拖着行李箱，在香槟色大理石地面上散成几堆。
前台三个接待员同时开工，办理入住的速度很快，但美术馆人多，还是排起了小队伍。
她们事先接到了通知，归舟美术馆全员入住，沈总亲自交代过。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办完。
轮到江淮的时候，前台的接待小姐抬起的瞬间，脸上的职业微笑往上提了一度半。
“原来您就是江先生，沈总特意交代了，您来了直接把您带去他的私人套房就行，套房在十二楼，独立电梯直达，我带您上去。”
策展部的小张和媒体部的小李同时抬头，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小李用胳膊肘捅了小张一下，压低嗓子：“沈总的私人套房，啧，这待遇。”
小张捏着嗓子回了两个字：“羡慕。”
江淮站在前台，手里拿着身份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必了，给我另外安排一间普通客房。”
前台小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可是沈总交代——”
“我知道，”江淮打断她，“沈总那边我会自己说，你先给我办入住。”
秦静姝排在江淮后面，一直竖着耳朵听着。
听到前台小姐说“沈总的私人套房”时，她心里那台八卦小马达就已经在疯狂空转了。
不行不行不行！！
她哥要是知道江总监住沈临渊房里，温泉度假酒店当场变凶案现场。
秦静姝往前跨一步，站到江淮旁边，朝前台露出一个特别甜的笑：“我记得我房间旁边那间好像是空的，要不江总监就住我隔壁那间吧，门牌号508，你帮江总监办一下。”
她说完，还特意补了一句：“我睡觉轻，江总监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我听得见。”
江淮偏头看了秦静姝一眼。
秦静姝冲他眨了一下眼。
江淮收回目光，“就这间吧。”
前台小姐犹豫了两秒，看了看江淮，又看了看秦静姝，最后看了看电脑屏幕上沈临渊的备注，还是选择了低头。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房卡递过来。
“508，江先生，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江淮接过房卡，“谢谢。”
江淮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庄晓和秦静姝跟在后面。
三个人刚走远，前台小姐就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沈临渊房间的号码。
“沈总，江先生到了，他不肯住您的套房，自己开了间普通客房，508。”
“知道了。”
电话挂断。
沈临渊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扶手上。
对面沙发里的戈锐把酒杯搁在膝盖上，歪头看着沈临渊。
“怎么着，你的江大美人不领情？”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套房给你备好了都不去，看来沈总的面子在江总监那儿，不太好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