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大堂的退房高峰还没到,前台只开了一个窗口。
庄晓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拿着名单,目光从每一个拖行李箱出来的员工脸上扫过,低头在名字后面打勾。
秦静姝从电梯方向走过来,看到江淮眼睛一亮,快速走了过去。
“江总监,你脚好点没有?”
江淮站在落地窗边,手里拿着房卡,听见秦静姝的声音,偏头看她。
“没事了。”
秦静姝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踝,从裤腿外面看不出什么,但她记得昨晚那只脚踝肿得有多吓人。
电梯门开了。
沈临渊走出来,目光在所有人脸上走了一圈,然后开口。
“这两天辛苦各位,回去之后,撤展流程周三之前走完,冯远山个展的意向书周五前交初稿,不算紧,但也别拖,这次团建效果不错,以后可以考虑常态化。”
几个年轻员工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带了笑,庄晓在名单上勾完最后一个名字,抬起头。
沈临渊的目光扫到江淮。
“阿淮昨天扭了脚,今天好点了吗。”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落地窗的方向。
江淮站在人群边缘,手里那张房卡还没还回去,他跟沈临渊对视了一秒。
“好多了。”
沈临渊点点头,微笑着,语气还是那副温和平缓的调子。
“那就好,下次团建,我会注意把路修好一点。”
这话字面上是关心,但听起来总让人觉得似乎哪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庄晓从名单上抬起眼皮,多看了他一眼,
秦静姝也听出不对劲,歪了一下头,看看沈临渊又看看江淮,眉毛拧起来又松开,没敢插嘴。
大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旋转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把,
戈锐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膀大腰圆,一个精瘦,都穿着便装,但站姿一看就是练过的。
“沈总,”戈锐脸上挂着笑,径直走向沈临渊,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啪响,“团建结束了?我来蹭个早饭,不介意吧。”
沈临渊脸上的微笑纹丝没动。
“戈少消息倒是灵通。”
戈锐哈哈一笑,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江淮身上,嘴角的笑加深了。
“这位就是江总监吧,久仰,”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昨天听说你摔了一跤,现在没事了吧。”
江淮没有握他的手,目光平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事,谢谢关心。”
戈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收回去,
目光从江淮脸上滑到他脖子侧面,那个被秦贡嘬出来的浅红印子已经褪了大半,但离近了还是能看见一圈淡淡的青。
戈锐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临渊适时开口。
“大巴到了,大家上车吧。”
人群陆续往旋转门方向走,行李箱滚轮在大理石地面上咕噜咕噜响,几个女孩子的笑声被门外的冷风灌散。
庄晓走在最前面,拿着名单核对上车人数。
秦静姝跟在江淮前面,帮他拿行李。
江淮走在最后面,经过戈锐身边的时候,戈锐没有转头,压低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江总监,下次走路小心点,山里不光路滑,还有蛇。”
江淮脚步没停,门外的盘山公路上,大巴车已经发动,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被风一吹就散了。
大巴车从温泉酒店驶出,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窗户上凝了一层薄雾。
有人在放歌,有人歪在椅背上睡觉,策展部两个小姑娘窝在倒数后面,脑袋凑在一起看昨晚拍的照片,时不时发出一声压低的尖叫。
江淮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缓,
秦静姝坐他旁边,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展开,盖在他腿上。
江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秦静姝脸红了,声音压得极低:“空调有点冷,你脚受伤了,别冻着。”
江淮没有推拒。
“谢谢。”
秦静姝把脸转向车窗,在起雾的玻璃上映出自己嘴角快咧到耳朵根的倒影。
庄晓从过道对面探过头来,胳膊肘撑在扶手上,往江淮这边凑了半寸,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江总监,沈总刚才在大堂说的那句话,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江淮偏头看她。
庄晓犹豫了一下,她不是那种背后嚼舌根的人,但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久,越转越不对劲,
沈临渊平时跟江淮说话,语气是暖的,眼神是软的,
今天那句话,语气没问题,眼神没问题,但温度不对,
像一杯泡到第三遍的茶,看着还是茶,喝着已经没有茶味了。
“可能是我想多了,”庄晓收回胳膊,靠回自己座位上,“但我觉得沈总今天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
江淮收回视线,转向车窗外,
盘山公路两旁的枫叶林从车窗外一掠而过,红了大半,有的已经落了,光秃秃的树枝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他想什么,是他的事。”
庄晓没再追问,但她心里那个模糊的疑影又大了一圈,像车窗上的雾气,擦不掉。
正午,铜锅涮肉店。
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白汤翻滚,羊肉的膻香味从铜锅沿往外冒,糊了半面墙的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
隋卞坐在靠墙的条凳上,嘴里叼着根牙签,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地晃,
看见秦贡从门口进来,他蹭地站起来,牙签从嘴里拔出来往桌上一拍。
“操!贡哥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等你快半小时了,锅都烧干了又加了两次水,你他妈再不来老板该以为我是来蹭炭的——”
秦贡没搭理他这一长串,拉开条凳坐下,端起桌上的啤酒杯,仰头灌了半杯,
啤酒是冰的,沿着喉咙往下走,压不住他心里那股闷劲儿。
陆沉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碟糖蒜,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秦贡坐下之后没动筷子也没说话,
陆沉这人有种本事,不开口也能让人觉得他在听。
“去看他了?”
秦贡点了一下头。
隋卞正重新叼上牙签准备继续废话,听见这句,他把脑袋从陆沉肩膀旁边伸过来,脖子伸长了两寸,眼睛瞪得溜圆。
“谁?看谁?江——江什么来着?江总监?江大美人?操!”音量一截一截往上涨,涨到最后直接破了音,“贡哥你大半夜从牌桌上跑路,就为了跑京郊去看他?咱那局还没打完呢!老子钱包还没回本呢!你他妈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秦贡横了他一眼。
隋卞嘴巴立刻刹住,后半截话咽回去的速度比吐出来还快,硬生生憋得打了个嗝,
讪讪坐回去,嘟囔了一句:“得得得不说了你横你厉害。”
秦贡把啤酒杯搁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来回蹭了两圈。
“七年前,江氏集团,江世宏,因为被沈临渊做局,跳楼那件事——你们知道多少。”
桌上安静了。
“贡哥,你怎么突然对七年前的事感兴趣了,”薛义放下手机,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止一个调门。
秦贡没解释,从桌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一声,火光照亮他半张脸,又暗下去,烟雾从他嘴角往外飘。
陆沉看了他一眼,开口了。
“七年前那个江氏收购案,”陆沉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圈里人到现在还有人在聊,说是江世宏,白手起家,包工头出身,从工地搬砖做到开发商,他做了一件这个圈子里最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
“他太干净了,”陆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干净到不懂站队,不懂分赃,不懂在灰色地带给自个儿留后路,他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项目上,江家新城的旧改工程,那项目要是成了,北秦南江就不是平起平坐,是南江压北秦一头。”
隋卞终于把嘴里的黄瓜咽下去了,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接话接得比刚才快了一倍:“这事我听我爸提过一嘴,当年江家那个旧改项目,体量大得吓人,谁拿下来谁就是京城地产圈的话事人,江世宏本来稳的,他在那片地上扎根扎了二十年,从拆迁到规划到合作方,全是他的老关系,结果呢,突然就倒了。”
“怎么倒的,”秦贡指节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做局,”陆沉把杯子搁下,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沈家做的局,沈仲年那年从体制内退出来没几年,沈氏盘子不大,但沈仲年这个人,圈里人给他四个字,深不可测,他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刚好那年沈临渊那丫的从国外回来,他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江氏收购案。”
“最后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所以我一直说,沈临渊在我们这几个人里面属他阴,”隋卞一说完,拿起筷子就招呼,“来来来,正烫着呢,先吃先吃!羊肉都老了!”
秦贡抬手弹烟灰,目光被袅袅升起的烟雾挡住,落在桌面深处。
“哥几个,”他拿起桌上的杯子站了起来举向一圈人,“我今天有个事,要各位帮个忙。”
秦贡难得如此,正儿八经地跟他们说一句“帮忙”。
隋卞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嘴里叼着的羊肉忘了嚼,
他和薛义对视一眼,薛义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什么情况”四个字,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隋卞把嘴里的羊肉囫囵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碟子上,收起那副嬉皮笑脸,
他这人平时嘴上没把门,但真到了正事上,比谁都门儿清:今儿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
陆沉直起身。
“贡哥,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