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贡把酒杯搁下,目光从隋卞脸上扫到陆沉脸上,再扫到薛义脸上。
“七年前,江世宏跳楼,圈里人都知道他是被沈家做局逼死的,但具体怎么做的局,沈仲年和沈临渊各自做了什么,江世宏临死前那三天见了什么人——这些细节,没人知道,”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弹进烟灰缸,“我要查,需要你们手里的人脉。”
此话一出,原本还热闹的包间,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贡哥,这事儿——不是兄弟不帮你,”隋卞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搓得都快断了,“沈临渊那孙子再怎么着,也是跟咱们一张桌上喝了十几年酒的人,你让我去查他爸?我——操,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贡哥,”陆沉也站起来了,“临渊跟咱们十几年的兄弟,你要查他家,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但道理归道理,情分归情分,这事儿要是让临渊知道,这条线断了,就接不回来了。”
隋卞在旁边猛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对对对陆沉说得对!贡哥你想想,你跟临渊打了那一架,脸都撕成那样了,好不容易消停几天,咱们这些在中间的人好不容易喘口气,你现在又要查他爸?这要是让临渊知道,我跟陆沉以后怎么见他?逢年过节还怎么坐一张桌上吃饭?不是——关键是——”
“关键是,”秦贡接了他的话,“你们怕得罪他。”
陆沉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也没出声,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响的答案。
秦贡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目光从隋卞脸上扫到陆沉脸上。
“十几年的兄弟?”
隋卞和陆沉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隋卞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秦贡眉间拧起来,
“我明白了,”他最后说,语气莫名平淡。
陆沉和隋卞分别吁了一口气,气氛缓和下来。
“贡哥,这事儿不是兄弟不给面子,实在——”隋卞的话没说完。
“我自己查,”秦贡重新站直了身体,拿起大衣,“这顿算我的。”
陆沉和隋卞的脸色同时一沉。
“贡哥,”陆沉叫住他,把杯子搁在桌上,低了低头,再抬头,眼底神色坚定了不少,“我帮你查。”
“还有我!”隋卞也紧跟着表态,把手里的牙签往桌上一拍,“操,查就查,大不了以后被临渊知道了,老子把这张脸往裤裆里一塞,躲着走。”
秦贡顿了一下,转身,看向这两张兄弟脸。
“查可以,”他嘴角往上勾了勾,弧度极浅,“但不要让沈临渊知道。”
陆沉点头,隋卞也点头,薛义在旁边默默举起手:“算我一个。”
秦贡把啤酒杯往桌上一搁。
“那就谢了。”
秦贡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剩下陆沉和隋卞,对视了一眼。
“操,老沉,”隋卞重新坐下,摁了摁眉心,“咱俩这是不要命了。”
陆沉表情也严肃起来,拿出手机划开:“查吧,不说别的,就冲他这一句‘谢了’。”
沈临渊自从酒店回来后,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从白天坐到了黑夜,桌上的烟灰缸里积了一堆烟头。
书房门突然被推开。
沈临渊看到来人,立刻站了起来。
“爸。”
沈仲年点点头,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从温泉酒店直接开回来的?”
“嗯。”
“一个人?”
“嗯。”
沈仲年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沈临渊坐回书桌后面,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静姝那孩子也去了吧,她怎么样。”
“挺好的,”沈临渊的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平缓,“团建效果不错,员工反馈积极,冯远山个展的意向书也签了。”
“我没问你这个。”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仲年看着沈临渊,
他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不需要他操心,成绩永远第一,做事永远有分寸,在外面从不得罪人,
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偏离他预期的,就是遇到那个江淮之后。
“你上次跟我提起那个江淮,”沈仲年开口,“我当时说的话,你没听进去,今天我再问你一次,你听,还是不听。”
沈临渊把眼镜摘下来,抬起头看沈仲年。
“你说。”
沈仲年把手伸进开衫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临渊,你从小就比别人聪明,聪明到从来不需要我听第二遍说同一件事,”沈仲年看着那个档案袋,“有些事,我之前没告诉你,不是因为信不过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对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有太多愧疚。”
“爸你直说吧。”
沈仲年把手底下的档案推过去,牛皮纸袋滑过桌面,停在沈临渊面前。
“我查到一个人,他在国外被学校除名之后,回北京换了一个身份,新身份很干净,履历天衣无缝,但他不知道我在查他,”沈仲年看着那个档案袋,“我没动他,因为我觉得江家的事已经结束了,他不惹沈家,沈家也不惹他,但他进了你的美术馆。”
沈临渊低头看着那本档案,封面上没有字,只有手指按过的灰印子,他忽然不想翻开。
“临渊,你得明白,他接近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三年,不是三个月,一个人能在你身边待三年,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让你觉得他是你的人——然后你告诉我,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临渊推开椅子站起来。
“你要是还没准备好——”
“不必了。”
沈仲年看着他。
沈临渊站了片刻,然后重新坐下,伸手拿起那本档案。
沈仲年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不管到什么时候,记着一句话——你是沈仲年的儿子,沈家可以输钱,可以输项目,但不可以输人,你要是输了,输的不是你自己,是你爹这张老脸,和沈家三代攒下来的底。”
手松开。
门从外面带上,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越来越远。
书房里只剩沈临渊一个人,台灯的光圈照着档案封面,那个灰印子还在。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打开。
另一个声音说:打开以后,你就再也不能假装不知道了。
他打开了。
里面是份学生档案的复印件,上面印着国外某音乐学院的校徽和英文抬头。
姓名栏:Jiang Yuzhou(江予舟)。
入学年份:七年前,专业:钢琴演奏。
状态栏盖着一个红色的章:退学。
旁边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和现在的江淮一样的面部轮廓,一样的高眉骨深眼窝,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美术馆面试时那种被精心校准过的寡淡,没有在他面前低头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温顺。
他的名字不叫江淮,他叫江予舟。
沈临渊把照片放下,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底下浮出来。
原来从一开始接近,说那些他以为的表白,全都抱着这样的目的。
那些他以为的一见钟情,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两情相悦,只是一场计划了三年的报复。
江淮——不,江予舟。
沈临渊闭上眼睛,用力呼吸。
一切好像在一瞬间清晰起来。
不必再犹豫,也不必再迟疑。
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响了两下,接通。
“明天动手。”
你既然从来没对我用过真心,那从此以后,你哪也别想去了,这是我应得的,
三年换一辈子,你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