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静姝猛地转头,“哥——”
秦贡大步走过来,在江淮身边站定,抬手把江淮举在半空中的手拉下来,握在自个儿手里,另一只手圈住江淮的腰,往自己身边揽。
“上次在餐厅就出言不逊,这回在自己家门口——”秦贡嘴角的弧度加深了,语气里的刺也长了一寸,“秦总,您这待客之道,跟谁学的?”
“秦贡!”秦兆国的眉毛重新压下来。
秦贡不给面子,嘴角依旧含着笑:“哦,差点忘了——这不就是你秦总一贯的作风。”
秦兆国脸上的尴尬彻底挂不住了,一张老脸憋成猪肝色。
“这里好热闹啊。”
拄着黄花梨拐杖的秦老爷子从内厅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本家的叔伯,想扶他,被他挥手挡开了。
满厅宾客,不管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同时收了声。
秦兆国侧过身,脸上的怒意来不及收干净,身体已经自动转了方向,秦静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赶紧立正。
连秦贡都微微偏了一下头,舌尖在嘴角压了一下。
秦老爷子没有看他们,目光穿过人群,直接落在江淮身上。
他拄着拐杖走过来,所有人都自觉地往两边让,走到江淮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上下打量了江淮一眼。
江淮微微鞠躬:“秦老先生。”
秦老爷子没说话,笑了,微微点头:“不必拘礼,听说你是静姝的上司,是归舟美术馆的策展总监?”
“是,”江淮腰始终微微弯着。
“不错,我听过你的名字,”秦老爷子点点头,“你策划的那几个画展,我都让人拿图录给我看过。”
“多谢老爷子赏识。”
秦老爷子又打量了他几秒,把目光转向秦贡,笑意更深了:“阿贡的眼光不错。”
秦贡嘴角上翘,揽在江淮腰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秦老爷子的目光重新看向江淮:“我书房里收了几幅画,有些年头了,一直没找人正经鉴定过,下次你来,帮我掌掌眼,看看我那几幅破画,是真的假的。”
周围几个本家的叔伯互相看了一眼。
秦老爷子从不轻易让人进他书房,那几幅画更是连拍卖行的人都不给看。
江淮不卑不亢地点头:“秦老爷子抬举,只要您方便,我随时可以。”
秦老爷子笑得更开心了,点点头,说好。
又转向秦兆国:“还站着干嘛?客人都到齐了,你这个当主人的,不会招呼人?”
秦兆国低下头:“是,爸,马上安排。”
秦老爷子又看向秦贡,秦贡站在江淮旁边,下巴微微昂着,脸上那副混不吝的壳还没完全收起来。
“你也是,”秦老爷子拿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来了就杵那儿,你爷爷站了半天,也不过来扶一把?”
秦贡嘴角动了一下,松开环在江淮腰上的手臂,迈了一步,走到秦老爷子旁边,伸手扶住老爷子的胳膊:“您这身子骨比我还硬朗,哪儿用得着我扶。”
“少废话,”秦老爷子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扶我入席。”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淮。
“江总监,坐我旁边,有几幅画的事还想跟你多聊聊。”
满厅宾客的视线全落在江淮身上。
秦静姝站在人群边上,嘴角快咧到后脑勺了。
她看看秦老爷子,又看看江淮,再看看扶着老爷子的秦贡,心里那台八卦小马达已经在疯狂空转。
但这回聪明了,什么都没说。
秦夫人的目光在秦贡和江淮之间来回走了一圈,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唯独秦兆国依旧脸色僵硬,没说什么,做了个手势,让宾客入席。
秦老爷子坐主桌,江淮坐他左手边。
这位置本来该是秦兆国的,但老爷子拿拐杖往地上一顿,秦兆国就自己挪到对面去了。
老头聊画,从八大山人的白眼鱼聊到石涛的搜尽奇峰,从绢本设色的工笔骨法聊到纸本水墨的写意泼墨。
满桌叔伯插不上嘴,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夹菜还是该点头。
有两个本家堂叔试着接了两句,秦老爷子拿茶碗盖撇茶叶末子,没接茬。
那两人立刻闭嘴,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听秦老爷子和江淮聊。
江淮坐在旁边,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话。
秦老爷子问:“八大山人和石涛,你更看谁?”
“不同,八大减笔,石涛加笔。”
秦老爷子筷子搁了,拿手指在桌布上画了一道披麻皴的走势:“好一个加与减,八大减的是形,石涛加的是气,你再说说,石涛这气,用谁的笔法最合适?”
“看纸。”
“生宣?”
“羊毫长锋,熟宣,狼毫短锋。”
秦老爷子越看他越顺眼,把拐杖靠桌沿上,侧过身,腾出两只手在桌上比划。
江淮配合,随着他的手指走势,微微侧头。
讲解时,不时抬眼与秦老爷子对视。
秦贡坐在另一桌,嘴上跟隋卞扯闲篇,目光每隔会扫一次江淮的方向。
“老沉,”隋卞压低嗓子,“贡哥今儿这魂,就没在自己身上待过。”
陆沉端起啤酒抿了一口,目光从秦贡脸上扫到主桌江淮脸上,又收回来,没说话。
隋卞凑过来:“老沉,你说,贡哥这次是不是——”
陆沉:“隋卞,吃菜。”
隋卞:“行,不说,都他妈是哑谜。”
散席后,秦老爷子非要江淮留个私人号码,说下回直接联系。
满桌本家叔伯脸上客气着笑,心里都在掂量这事儿,能让老爷子第一次见面就开口留号码的,全京城数不出三个。
江淮在手机屏幕上按了一串数字。
秦老爷子把老花镜戴上,看了会然后把手机还给江淮:“你这号码后四位,是你自己选的还是运营商给的。”
“自己选的。”
“选得好,尾数是曾经江家的旧号段,这个号段现在不多了,”秦老爷子点点头,没什么多余的意思。
江淮把手机收回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握了一下,松开。
秦夫人从旁边过来,扶住秦老爷子的胳膊。
秦老爷子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江淮:“下回来,带你去书房看画,刚才说的那幅石涛,你亲自上手摸。”
这话说完,连秦夫人都多看了江淮一眼。
宴会散场,宾客陆续往外走。
秦贡正要往江淮那边去,秦老爷子的拐杖横过来,挡在他身前。
“你今晚别急着走,我书房里有几封老信,跟你妈有关,你来看看。”
秦贡脚下一停,偏头看老爷子,老头脸上那副闲适的劲儿收了,眼底是难得的正经。
“什么信?”
“你妈走之前写的,放我这儿收了好些年了,一直没拿出来,今晚觉得该给你看看。”
秦贡腮帮子咬了一下,回头看江淮。
江淮刚走到宴会厅门口,秦静姝正跟他道别,叽叽喳喳说了好几句,江淮点了下头。
像是对秦贡的目光有感应,江淮偏过头,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
秦贡朝他做了个口型:等。
江淮收回目光,跟着散场的宾客往外走。
秦贡跟着秦老爷子上了车。
隋卞站在台阶上,看着秦贡搀老爷子进后座。
车门关上前,秦贡回头往宴会厅门口看了一眼,江淮不在那个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