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兆国是下午到的沈氏集团。
南城旧改那个项目他盯了有段时间了,从立项开始他就觉得不太对,投资体量太大,拆迁进度跟不上,规划批文还在建委压着。
沈氏全资往里砸,这不是沈仲年做生意的方式,他跟沈仲年打了三十年交道,这个人精得跟算盘珠子似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前头,这次这个项目,步子迈得太大了。
秘书引他进办公室的时候,他在门口愣了一下。
沈仲年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乱得不成样子,鬓角那片白头发比上次见面多了不止一倍,脸上那层常年挂着的体面,没了。
只剩一张垮了皮肉的脸。
秦兆国走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焦点落在秦兆国身上,又好像没落在他身上。
“仲年,”秦兆国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脚边,“你这——”
“兆国,临渊不会原谅我的。”
秦兆国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没动。
沈仲年像自言自语,“他替我扛了这么多年,我逼他,压迫他,我让他做那些事,我从来没夸过他,一次都没有,他是我儿子,我从来没夸过他。”
秦兆国皱起眉头,“仲年,你说什么呢,临渊就是出去几天,年轻人嘛——”
沈仲年忽然抬起头,盯着秦兆国,那双混沌的眼睛忽然瞳孔放大,嘴角抽搐了一下。
“世宏?”他猛地站起来,“世宏——是不是你回来了?”
秦兆国脊背一凉,站起来,伸手去扶沈仲年,“仲年,你怎么了——”
沈仲年一把抓住秦兆国的手腕,然后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秦兆国被这阵仗吓得往后仰了半寸,手被沈仲年攥着,抽不回来。
“对不起——”沈仲年跪在地上,头垂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世宏——我不是故意推你下去的,不是故意的,那天——那天我不记得了,我伸手了,你往后——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秦兆国瞳孔猛地收缩。
“你刚才说什么?推他下去?”
沈仲年的头还在往下垂,嘴里念经一样重复着那三个字,越来越快,越来越含混。
然后忽然抬起头,抓着秦兆国的袖口,“求求你让你儿子放过我儿子吧——江予舟——江淮——让他别再报复临渊了,当年的事是我造成的,是我——”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眼睛里面全是恐惧,“他回来报复我了,他让临渊失踪了,临渊不见了——是我造的孽——”
这下秦兆国彻底变了脸色。
沈仲年一下抱住秦兆国的腿,涕泪横流。
“求求你让他放了临渊——我知道错了——”
“你、你说那个江淮就是江予舟?”
沈仲年满脸是泪,眼睛血红,头埋在秦兆国腿上,肩膀筛糠似的抖。
“是他,他回来了,他要报仇了。”
秦兆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个年轻男人的面容在他脑海里闪过,瞬间和记忆里的江世宏重合。
秦兆国腿一软,跌回椅子里。
沈仲年头还埋在他腿上,像求神的信徒。
“求求你——让他放过临渊——放过临渊——”
秦兆国此时也已经被愧疚和震惊搅得心神俱乱,他都做了什么。
归舟美术馆照常运营,展厅的灯照开,画照挂,参观的人照来。
但所有需要沈临渊签字的文件都堆在秘书桌上,从最初的两三份攒到厚厚一摞。
江淮正常上班,每天九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唯一不同的是,每天上下班秦贡都会把他送出去,再接回来。
几天下来美术馆里全是风言风语,说沈经理刚失踪,江总监就找了新人,这实在太快了。
说得难听,更是直接把沈临渊的失踪和江淮挂上了勾。
江淮像全然听不到,如常。
这天下午,江淮从美术馆出来。
秦贡的车还没到,他今天去菜市场了,说要做红烧排骨。
江淮站在美术馆门口等,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实习生从他身边经过,对他点了下头,他微微颔首。
“少爷……”
江淮转过身。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身形瘦,腰板挺得笔直。
“周叔,”江淮站直了。
周叔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江淮面前。
他比江淮矮小半个头,仰着脸看他,那双被皱纹围住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愧疚,欣慰,心疼,一层叠一层。
“南城那个项目,尘埃落定了,”周叔的声音有点哑,“该退的退,该收的收,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了。”
江淮点头,“辛苦了。”
周叔摇了摇头,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喉结滚了好几回,“少爷——周叔没脸来见你,当年那个项目,你爸——江总他——是我没劝住他,我要是再坚持一点,再多说两句,他也许就不会踩那个坑,我是他的副手,跟了他二十年,可那天——我没拦住。”
江淮等他听完,然后开口。
“不是你的错。”
周叔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工地上搬过砖,在谈判桌上拍过桌子,在江世宏跳楼那天亲手把封条从江家老宅大门上揭下来,手背上已经全是老人斑了。
“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他的话断了。
江淮没说话,伸手握住周叔的手,周叔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然后反握住,指节收紧。
两人在咖啡厅里坐下,周叔点了杯红茶,江淮要了杯温水,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暗,路灯接连亮起来。
周叔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江淮伸手接过,翻看起来,“谁跟您对接的。”
“沈临渊啊,”周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出来的邮件,搁在桌上,A4纸,密密麻麻的往来邮件,时间跨度从半个月前一直到最近,发件人全是沈临渊的工作邮箱。
“不是一直他在跟吗?前期规划,方案修订,资金分账……所有的细节都是他在邮件里跟我确认的,我以为你都知道。”
江淮一封一封翻过去,最上面那封的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他失踪了。”
周叔愣住了,“什么?”
“半个月前失踪的,手机关机,沈家在全城找人,”江淮把资料放下,“但他还在跟您发邮件。”
周叔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他看看江淮,又看看那沓邮件,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末了叹了口气。
从咖啡厅出来,周叔说不用送。
江淮站在街边,看着周叔的公交车走远,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一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路灯亮起来。
江淮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碰到手机壳边缘。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地方。
南枝菜馆,他和沈临渊初次相遇的地方。
站在街边犹豫了片刻,江淮掏出手机,拨通秦贡的电话。
“阿淮,”秦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灶台前那种特有的轻松劲儿,“老子今天买了排骨,红烧,还买了一捆上海青,菜叶子新鲜得滴水,你几点到家?”
江淮握着手机,听筒贴着耳朵,秦贡在那边还在说话,“你猜老子今天学了个什么菜?蒜蓉蒸茄子,网上那个教程老子看了好几遍,这回保证——”
“秦贡。”
“嗯?”
“今晚可能要晚一点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去哪儿,”秦贡的声音降了半度。
江淮没有回答。
秦贡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然后他叹了口气,叹得又重又长。
“成,菜给你温着。”
秦贡没挂电话。
江淮也没挂。
沉默在通话里铺开。
然后秦贡开口了,声音忽然变了调。
“那你亲我一口。”
江淮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
“在街上。”
“街上怎么了,老子跟你搞对象,亲一口犯法了?”秦贡的嗓门在电话那头压得又低又浑,尾音往下沉,砸在江淮耳膜上,“你亲不亲。”
江淮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偏头扫了一眼周围,没人注意他。
他对准话筒,极快地亲了一口。
“……么。”
声音很轻,从听筒里传过来,比电话里任何一句话都轻。
秦贡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往耳朵根走。
“操。”
他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手里茄子一颠,铲子“铛”一声落在锅里。
他盯着水汽蒸腾的锅面,嘴角一直往上勾,忍不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