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肖宰闻就正常生活在纪知礼家里。除了偶尔和纪云楼吵架之外,大部分时候倒也相安无事。
纪云楼趴在沙发扶手上,歪着脑袋看着肖宰闻,眼睛转了转。
“肖哥,你有钱吗?”
肖宰闻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干什么。”
“我想问你借点钱。”纪云楼的声音难得带着一点贼里贼气的感觉。这还是他第一次喊他“哥”,一看就是有大事了。
“多少。”
“你先说有没有。”
“我像缺钱的样子吗?”肖宰闻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那就好。”纪云楼的眼睛亮了,往前凑了凑,“借我一块钱呗。”
肖宰闻沉默了一瞬。他还以为借多少——就一块钱?没忍住给自己气笑了,不知道该骂还是该笑。
“你借一块钱干什么?”
“我想要买包辣条吃。”纪云楼的理由理直气壮。至于为什么是一块不是五毛,因为现在物价上涨没有五毛辣条了。
肖宰闻看着他一笑转头朝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声:“纪知礼!你弟要吃辣条!”
纪云楼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溜烟跑走了,边跑边回头骂:“我靠你妈,你个死大叔——”
“哥他瞎说的!别告诉妈!”纪云楼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来。
纪知礼从卧室走出来,看了看肖宰闻,又看了看跑回卧室的纪云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就每天这样看着他们闹腾——哦不对,还有一个纪淑心。纪淑心通常是那个在最后收场的人,不偏不倚,谁也不帮,但每次都能精准地让纪云楼闭嘴。
王玉诗和纪建军有时候不在家,会出去买菜。要是人全在,家里就鸡飞狗跳了——纪云楼在前面跑,纪建军在后面追,王玉诗在旁边里喊“别闹了”,纪淑站着看戏。
“习惯就好了。”纪淑心写完作业,合上本子,看了纪知礼一眼,“家里这些年都这么过来的。”
“……嗯。”纪知礼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他无法直言的话。
一周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刚好卡在一家子已经熟悉的临界点上。
时间已经到了十月,要放国庆了,肖宰闻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纪知礼在厨房帮王玉诗洗碗的时候,想了很久,还是开口了:“你车应该修好了吧。”
肖宰闻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不知道,我问问。”
他车压根没坏,问也是白问。
纪知礼把最后一个碗放到碗架上,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没有理由一直住在我家里。”
“哦。”肖宰闻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眼睛看着别处。
纪知礼已经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挺重了。但肖宰闻也不回,就一个“哦”。接下来的几天,包括国庆开始几天,他都没有提要走的事情。
纪云楼对于他打小报告说自己吃辣条的事还耿耿于怀。那天全家人都在餐桌上,纪云楼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你gay吗?”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肖宰闻放下筷子,看着纪云楼:“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纪云楼的声音清脆响亮,“我哥就是gay。”
王玉诗深吸了一口气:“……纪云楼,我等会儿给你拽起来从楼上摔下去。”
纪云楼不说话了。气氛更加安静了。纪知礼低头吃着饭,假装没听见。
纪云楼显然没有吸取教训,又开口了:“你和我哥肯定谈了,我之前早上还看见两个人——”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纪淑心猛然抓起桌子上的包子,精准地塞进了他嘴里。
“我弄死你。”纪淑心的声音咬牙切齿。
纪云楼被包子堵住了嘴,含混不清地挣扎:“……咳咳……你要杀人了!”
“杀的就是你这个孽障。”纪淑心收回手,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吃饭,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旁边的王玉诗和纪建军都装眼瞎看不见,谁也不管。纪知礼也没管,继续吃他的饭,肖宰闻不帮忙煽风点火就不错了。
其实……你说肖宰闻欺负纪云楼吧,人家买东西都是双份,不亏待谁。说他不欺负吧,他又经常坑人家——上次纪云楼想吃巧克力,他给买了一大盒,结果是黑巧克力,苦得纪云楼吃了一口就吐了,他在旁边笑了十分钟。
“小屁孩。”肖宰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一顿饭吃得很抽象。谁也没讲话,不过吃完饭,王玉诗就把纪云楼拽到卧室教育了一顿。
出来的时候,纪云楼一边哭一边走。眼泪吧嗒吧嗒地掉,鼻尖红红的,嘴巴瘪着,看起来是真的被训狠了。肖宰闻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还以为这孩子要老实了。然后一屋子人听见了足够爆炸的话。
“呜呜……”纪云楼抽噎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我以后也当gay,我要你们家断子绝孙!”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纪云楼!”纪建军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墙上,“你看我今天打不打死你!”
纪建军想都没想,走过去拽住纪云楼的胳膊,准备继续拖回房间教育的。纪知礼赶紧站起来,拉住父亲的胳膊。
“算了,爸,算了。”他的声音有些急,“他只是随口说的。”
纪云楼仰着泪脸,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赌气:“不,是认真的。”
“……”
纪知礼松开了抓住自己父亲的手。
就这样,纪云楼又惨遭毒打。卧室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纪建军的声音和纪云楼的嚎叫。
肖宰闻靠在沙发上,笑得肩膀都在抖,一点都没掩饰:“哈哈哈哈——”
纪云楼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和怒腔混在一起的奇怪调子:“笑什么笑——你小时候没被打过吗?”
肖宰闻的笑声收了收,嘴角还是翘着的:“嗯……那还真没。”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声音懒懒的,“你以为我家和你们家一样吗?”
“哪不一样?”纪云楼的声音闷闷的。
“哪都不一样。”肖宰闻多余的不说了。
纪云楼想追着问,但被纪淑心拽走了。纪淑心拉着他去了他们的卧室,门关上了。
纪知礼站在原地,抬手扶了扶额,叹了口气:“……哎。”
他看了一眼回卧室的两个孩子的方向,转过头看向肖宰闻。
肖宰闻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好了,你不用说。我这几天就走了,车修好了。”
“……嗯。”纪知礼点了点头。
除了纪知礼催他的原因,还有一点——再不回去处理工作,公司真要炸了。尤其是顾余夜,跟催命一样天天打电话,他不接就发消息,消息不回就发语音,语音不听就发邮件。他又不缺钱,还要天天赚钱,也是活够了。
肖宰闻走的那天,王玉诗和纪建军准备去送他的,但是纪云楼说有事——具体什么事不知道然后和他家里说了什么就没人送了,反正最后就只能纪知礼去送了。
不过,走之前,他告诉了纪知礼一个大秘密。
纪云楼拽着纪知礼的衣角,把他拉到楼道拐角,压低声音:“哥,我前两天去咱楼下车库玩,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纪知礼弯下腰,配合他的音量:“看到了什么?”
“那个大叔的车——在咱家车库停着呢。”纪云楼的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还和当时接我们去买衣服的是同一辆。”
没错,当初的仇他还记着。挨了两顿打,罪魁祸首还笑!他上次就怀疑了,所以专门去车库把车全找了一遍,一辆一辆地对车牌号,最后找到了。
纪知礼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真的?”
“诶呀,哥。”纪云楼拉着他的手,一条一条地列证据,“上次他那个车,车牌号不是京A99996吗?巧了,咱地下车库停的就是这个号。还有,咱这是哪?咱这是湖北,怎么蹦跶出来一个京A的车牌号?湖北车行没这玩意吧。”
他说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得不像是六岁的孩子。他可是做了十足的功课,势必狠狠踩一波肖宰闻。得罪他?那真的是活够了。他虽然才六岁,但报复心已经达到了罕见的老顽童级别。
“再说了,哥。”纪云楼又补了一刀,“这是个四连号,车行一般不会弄这些。他肯定是诈骗了。”
纪知礼沉默了。
他又不是白痴,肯定想到了。当时没仔细看,只是觉得那辆车不太像出租行的车,但也没往深处想。不过也不排除纪云楼撒谎的情况——在他这里不存在“小孩不会撒谎”的说法,因为他当过小孩,他知道小孩会撒谎,而且撒得很认真。
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送肖宰闻的重要原因。他要看看车牌。如果是骗人的,那肖宰闻就太无耻了。
两个人下了楼。肖宰闻站在小区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你还要跟着我去维修店拿车吗?”
“嗯。”纪知礼看着他,表情平静。
肖宰闻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开了:“……应该不必吧。”
“我弟说你的车没坏。”纪知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肖宰闻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他说的你也信?他和我那么深仇大怨的。”
纪知礼没有讲话,就静静地盯着他看。
现在在楼下,纪知礼也不用担心会影响家里。
“你真信他?”
“没有。”纪知礼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所以我来看看。”他停了一下,“给我修车的订单也行。”
不是不能接受肖宰闻撒谎。如果不能接受,这三年早就受不了了。只是他们已经分手了,他不能接受分手了还要这样。以前的事可以不计较,但以后的事,他想要一个清晰的边界。
肖宰闻沉默了,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骗你了。”他的声音很低。
“嗯,好。”纪知礼点了点头。前面肖宰闻的反应他就猜出来了一点,这个回答也算意料之内了。
“你这种行为我不喜欢。”纪知礼的声音很安静,“以后请不要再越界了,谢谢。”
“为什么?”肖宰闻抬起头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
“因为我不喜欢。”纪知礼迎着他的目光,“你应该尊重我。”
“我不要。”肖宰闻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我从西安都追到你家里了,我也不是没有讨好你——就不能原谅我吗?我只是在追你复合而已,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纪知礼沉默了。肖宰闻的说法在他自己的世界观里是绝对成立的。但在纪知礼这里,这更像是撒泼打滚。不是方式不对,是整个逻辑就不对。
“这些是你的单向选择,和我没有关系。”纪知礼的声音不大,“你要分清楚自愿和需要的区别。”
“而且你并不爱我。你没有理由追我复合。如果像你说的一样,游戏还没结束,那么我不认可,我不奉陪。”
“你这样的行为在我的眼里有些吓人。”纪知礼的声音还是那样安静的、不急不慢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想了很久的结论,“在没有经过我允许、并且在我没有告知过你我家庭住址的情况下,你出现在了我家。你也没有尊重我。所以我并不认可你的所有举动。”
他停了停。
“我们不是我需要教你怎么做的关系,而是决裂边缘的关系。”
接着纪知礼看着依旧没有讲话的肖宰闻道:“是的,肖宰闻。我们分开了,并且是决裂。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