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宰闻拿起遗像,又放下。
他的手在相框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在屋子里绕了很多圈。也没有找到具落之说的礼物。
索性直接打电话过去骂。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具落之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不疾不徐的,像是在等他打这通电话。
肖宰闻:“你什么意思?这破房子里哪来的礼物?”
具落之:“诶呀,你好好想一想,你的礼物。”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让人想揍他的悠闲,“没准它并不是一个物品呢?”
肖宰闻站在三楼的窗边,外面的雨还在下,语气很不好:“你有病啊。”
具落之轻笑着:“不要急,慢慢想。”
电话挂断了。嘟的一声,干脆利落。
肖宰闻蹙眉,站在三楼从上往下看着。整个屋子都被白布盖着,房子虽然有一点霉味,但整体建筑一点也没有损伤,哪怕根本没人住和打理。
具落之说的礼物,如果不是物品,那应该是什么?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房子没有任何礼物。更别提还是那俩所谓父母留的东西了。
他记事比较早,大概是三岁的时候。在他的印象里,家里只有两个人:他和带他的阿姨,以及两个拿家当酒店的外人。
那时候院子里的水池还很干净,水很清,能看到锦鲤在水底游来游去。阿姨总是跟在后面喊:“小公子,到这里来,别往水池靠,会摔下去的。”
现在那个水池已经被浑浊的浮萍弄得很丑了,水面被一层绿色的东西覆盖,看不出下面还有什么。
肖宰闻三岁的时候已经会走路了。他生下来就很漂亮,符合所有人对于“美”的定义——皮肤很白,眼睛很深,睫毛又长又翘,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他的话不多,但很听话,所以没闯过什么祸。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待,不哭,不闹,不黏人。
在他四岁的时候,家里来了第一位真正的客人。那天他在客厅画画,蜡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秦凤麟从外面走进来。她穿着一件很漂亮的长裙,头发披在肩上,身上有很浓的香水味。
“亲爱的,不用换鞋,跟我去三楼就行。”秦凤麟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秦凤麟——这个名字听着一定很像男生,但这是他的母亲。她口中的“亲爱的”是一个长相格外小白脸又很年轻的人,穿着很潮流的衣服,头发打理的很好,站在玄关处,看起来有些拘谨。
那个外人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在肖宰闻身上:“啊?那个是你孩子吧……他在客厅诶。”
肖宰闻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蜡笔在画画。他转头看着那两个站在楼梯口的人,蜡笔在手里捏着,没有动。
秦凤麟似乎这才注意到他。她轻笑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带着口红的温度和香水的味道。
“宝贝下午好。”秦凤麟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跟一只小猫说话。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画纸,“专心画画就好,很好看呢。”
肖宰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门口的男人身上挪到了她的笑容上,又转回来,继续低头看着画本。蜡笔在纸上继续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旁边的阿姨低着头,也没有讲话,
秦凤麟带着人上了三楼。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一直到天黑,她才从楼上下来。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睡衣,头发有些乱,趴在三楼围栏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阿姨,麻烦帮忙准备两份晚餐送三楼房间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房子里听得很清楚。
她的身后,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是刚才那个男生,他现在上半身什么都没穿,头发也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
阿姨的声音从楼下传过来:“好的好的。”
秦凤麟的目光又看向坐在客厅玩积木的肖宰闻。只是一瞬,然后她就移开了,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肖宰闻看向厨房做饭的阿姨走过去扯了扯她的衣角:“我想喝牛奶。”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阿姨给你拿。”阿姨放下切菜的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冰箱里拿了牛奶递过去。
肖宰闻接过牛奶,又安静地走到了一边坐着。
秦凤麟吃过晚饭之后就带着人出门了。
阿姨只有家里没人的时候才会认真陪他玩。
“捉迷藏老藏一个地方可不行。”阿姨笑着把他从衣柜里抱了出来,“不然总会被阿姨找到的。”
“哦。”肖宰闻拉着她的手应着。
其实如果阿姨找不到他,他才会烦恼一点。
在他四岁的记忆中,没怎么见过家里的另一个人。那个叫肖权邢的人,据说也是他的父母之一,但他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一直到六岁的时候,他才见到。
“……你是……”肖权邢的声音带着一种困惑,看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肖宰闻,又看向旁边的阿姨,“这谁家孩子?秦凤麟已经无耻到把孩子接到家里来了吗?”
阿姨愣了一下:“啊?这……这是您和秦夫人六年前生的孩子啊。”
肖权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盯着肖宰闻看了好几秒,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长这么大了?”
他好像也没怎么在意过这个孩子。但在他的印象里,不是还在地上爬吗?怎么已经长到这么高了。肖宰闻的长相也有一半属于他,仔细看能看出来。
“行吧。”肖权邢蹙着眉,语气像是在做一件不太情愿的让步,“我孩子就我孩子吧。”
接着他转头看向门口,表情立刻变了,嘴角弯起来,“进来吧。”伸手将门外的人接了进来。
是一个混血女生,长得很漂亮,穿着很短的裙子,应该是哪个公司的模特。
那个女生挽着肖权邢的手臂,目光在客厅里打量了一圈,落在了坐在沙发上的肖宰闻身上。她眼睛亮了一下,弯下腰,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哇——好漂亮的孩子。是肖总的吗?”
“不是。”肖权邢的语气很随意,“和我没太大关系,朋友家放过来的。”
女生又看了肖宰闻一眼,歪了歪头:“好漂亮啊,和肖总好像。”她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捏了捏肖宰闻的脸。
她的手指是凉的,指甲上涂着亮闪闪的甲油。肖宰闻转过头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
“好可爱啊。”女生笑着站起来。
“好了,你别逗他了。”肖权邢揽着她的腰往楼梯方向走,“上楼吧。”
“嗯好。”
女生回头又看了肖宰闻一眼,朝他挥了挥手。肖宰闻没有回应。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上,最后也没有下来。
他记得卧室不是在二楼吗?为什么他们都要去三楼?这个问题他后来也没有问过任何人。有些问题,不问也知道答案,问了反而显得多余。
“小公子,别看了。”阿姨端着蛋糕从厨房走出来,“来吃蛋糕。”
肖宰闻接过盘子,拿起叉子,没有马上吃:“嗯。”他叉起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开口,“他们叫什么名字?”
“谁?”阿姨在对面坐下来。
“经常来我们家还带客人的那两个。”肖宰闻用叉子戳着蛋糕上的草莓,没有抬头。
阿姨看着他,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些东西。
“那个是肖总和肖夫人,也是小公子的父母。”阿姨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肖总叫肖权邢,肖夫人叫秦凤麟。”
肖宰闻把那颗草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姨的眼睛:“我妈妈不是你吗?”
阿姨愣了一下,很快笑出了声。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动作很亲昵:“阿姨今年才二十五呢,还没结婚,哪来的孩子。”
“没结婚不能有孩子吗?”肖宰闻问。
阿姨轻笑着:“当然不能。以后小公子会知道的。”
肖宰闻只觉得奇怪。为什么他的父母会是另外两个人?还有,“父母”是什么?如果是照顾自己的人,那不就是阿姨吗?
这个想法在他八岁的时候,得到了理解。因为学校。他知道了肖权邢和秦凤麟是什么关系——联姻的交易关系。
同学之间的传言总是传得很快,有人在背后议论他,讨论他过着怎样的生活,因为他们见到过那两个人过着怎样的生活。电视上的采访,杂志上的照片,社交平台上的动态——那些东西永远体面,永远精致,永远看不出任何问题。
一家子聚在一起的时候,也极其乐融融,看不出半分问题。
但谁都知道这是假的。
那天晚饭,三个人难得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秦凤麟坐在肖权邢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给肖权邢夹了一筷子菜。
“夫人多吃点。”肖权邢说。
“嗯嗯好的,老公你也多吃点。”秦凤麟的声音甜甜的。
在吃饭时,两人总是互相照顾,夹菜,倒酒,说一些“这个是你爱吃的”“那个对身体好”之类的话。
肖宰闻坐在对面,默默观察着他们。他们都在笑,但总觉得哪里奇怪。
后来这个想法在他九岁的时候得到了答案。这些笑容是虚假的,他在学校的朋友和老师也是这么笑的。
他的阿姨也在今年准备辞职了。
“宰闻,阿姨要结婚了。”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阿姨很快也要当妈妈了。”她拉起肖宰闻的手,轻轻地放在她有些幅度的肚子上,手掌贴着衣料,能感觉到下面微微的温度和弧度,“已经三四个月了。”
肖宰闻的手掌覆在她肚子上,没有动。他感受着那个弧度,感受着衣服下面那个他看不见的、正在生长的东西。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你要走了吗?”
“嗯,是的。”阿姨点了点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阿姨要走了。”
“你要去哪?”
“我要结婚了,要回我的家里。”阿姨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的家离这里有些远,可能以后我们都见不到了。”
肖宰闻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的手指从她肚子上收回来,垂在身侧。阿姨不方便蹲下身,只是弯着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要多笑笑,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以后都见不到了,是吗?”肖宰闻的声音很平,“你要当别人的妈妈了?”
“不。”阿姨摇了摇头,手指在他脸上轻轻蹭了一下,“阿姨要当自己孩子的妈妈,不是别人的。虽然以后见不到了,但阿姨依旧会想着你的。”
“你的孩子不是我吗?”肖宰闻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以后见不到了,你为什么还会想着我?”
阿姨张了张口,看着他,觉得有些奇怪。她慢慢直起身,有些停顿地回道:“这个……阿姨很爱你啊,所以会想着你的。”
“爱是谁?”肖宰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什么你会因为他想着我?我不是你的孩子吗?为什么你要有别的孩子?”
从他出生开始,都是这个阿姨照顾的。如果父母是照顾孩子的人,那阿姨就是他的父母。
按照理论来说,父母是两个人,但他认为那就是一个人。即使他知道这个人可能是因为工作才照顾他的,那也一样。
阿姨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她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
“这个……这个阿姨下次和你说吧。”她往后退了半步,“阿姨要先走了。”
肖宰闻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看着她转身,看着她拿起放在玄关的行李箱,看着她拉开门。在她跨出门槛之前,他开口了。
“你能再陪我转转吗?”
阿姨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回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啊……那……那好吧。”
院子很大,但他已经在这里住了那么久,并不算稀奇。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小路,他都走过无数遍。在院子的正中间,有一个养着锦鲤的池塘,小时候他就喜欢看这里,盯着里面的鱼游泳。
“阿姨,你喜欢鱼吗?”肖宰闻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面上那些游动的红色锦鲤鱼。
“还行。”阿姨站在他旁边,手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锦鲤挺漂亮的。”
“那我送给阿姨吧。”肖宰闻的声音很平静,“我去拿东西。”
他转过身,朝屋子走去。阿姨愣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要阻拦:“不用的,宰闻——”
“阿姨你在这里等着我吧。”肖宰闻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
阿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屋子里,门在身后关上了。她转过头,看了看池子里的锦鲤。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
肖宰闻蹲在池边,手里拿着鱼粮,继续看着锦鲤。他把鱼粮一点一点地撒进水里,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开来,又消散。
晚上,秦凤麟和肖权邢一起回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门,换了鞋,目光扫了一眼客厅。肖宰闻坐在客厅一如既往的看电视。
秦凤麟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声音听不出情绪:“阿姨走这么快?”
“嗯。”肖宰闻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秦凤麟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说更多,但肖宰闻没有开口。她耸了耸肩,踩着高跟鞋走上楼,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算了,反正工资结了。”她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有些模糊,“明天得找新阿姨了。”
肖权邢站在玄关,看着肖宰闻。他的目光在肖宰闻脸上停了几秒。
“阿姨走了?”他问。
“嗯,走了。”
肖权邢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盯着他半晌,伸出手,然后落下来,轻轻地揉了揉肖宰闻的头顶。
这是他们第一次有直接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