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修理铺漏风的卷帘门缝隙,斜劈进来几缕刺眼的阳光。
破旧的掉皮沙发上,陆霆洲一下子睁开眼。
胸膛剧烈起伏。
没有头痛欲裂,没有神经撕扯的狂躁。
他盯着斑驳发霉的天花板,足足愣了三秒。
十个小时。
在这个充斥着刺鼻机油和劣质烟草味的破烂空间里,他竟然毫无防备地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自打患上重度狂躁失眠症,这是三年来绝无仅有的深度睡眠。
陆霆洲低下头。
他的左手,正用力攥着那件沾满黑油渍的花衬衫。
布料粗糙,味道呛鼻,却像某种强效镇静剂,压住了他脑子里那头嗜血的野兽。
短暂错愕后,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醒了。
腹部传来拉扯感。
低头看去,腹部伤口已经被粗糙的鱼线缝合,表面敷着不知名的黑色药膏,身上还盖着一条硬邦邦的破毛毯。
陆霆洲面色沉下去,肌肉记忆驱使他反手摸向后腰。
空的。
配枪没了。
他撑身坐起。
哗啦。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修理铺里响起。
陆霆洲动作停住,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一根沾满黑色油泥的重型修车防滑铁链,一头锁着他的手腕,另一头缠在沙发旁边的铸铁暖气管上。
锁扣用的是实心黄铜挂锁。
堂堂京圈太子爷,被当成一条狗拴在了城中村的破烂修理铺里。
陆霆洲眼底压出寒色。
他左手撑着沙发边缘,试图发力扯断铁链。
砰。
修理铺残破的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姜野端着两个装满炒粉的塑料盒,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换了件廉价的黑色跨栏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
嘴里习惯性地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红河烟。
右手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把沾着黑油的重型扳手。
扳手在指尖翻飞,带出凌厉的风声。
两人视线在半空撞上。
陆霆洲眼底的杀意与防备压过去。
“你是谁?”
陆霆洲靠回沙发背。
即便身处狼狈绝境,他身上那股生杀予夺的上位者气场依旧翻涌而出。
“解开。”
他无视了手腕上的铁链,声音冷得掉冰碴。
“把枪交出来。”
“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后果你承担不起。”
这套施压,放在京城,足以让那些名流权贵双腿发软。
但落在姜野身上,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姜野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走到茶几前,用脚勾过一个缺了半条腿的塑料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啪的一声,他掰开一次性筷子。
他挑起一大筷子沾满辣椒油的炒粉,大口嗦了进去,一边嚼,一边用看报废发动机的目光,上下扫视陆霆洲。
没有敬畏,没有恐惧。
只有打量物件的散漫。
这种彻底无视的态度,让习惯了掌控全局的陆霆洲绷紧了下颌。
咽下嘴里的粉,姜野随手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废纸。
啪。
纸团拍在满是油污的茶几上,展开。
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姜野用扳手敲了敲桌面,咬着烟头含糊不清地念。
“取高爆弹片手工费,两百万。”
“弄脏我九块九包邮花衬衫的折旧费,一百万。”
“半夜差点被你掐死的精神损失费,五百万。”
姜野抬起头,冲陆霆洲呲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看在你有钱的份上,零头抹了。”
“八百万,封口费加医药费,概不赊账。”
空气陷入死寂。
陆霆洲气得笑了一声。
他堂堂陆家掌权人,身价千亿,今天竟然在城中村被一个底层修车工敲诈勒索。
“八百万?”
陆霆洲扯动了一下铁链,金属碰撞声清脆。
他唇边扯出一点残忍弧度,目光轻蔑。
“胃口挺大。”
“连我的枪都敢私吞,就算我给你这八百万,你有命花吗?”
“那把枪,只要你敢带出去,不出两小时,就会有人把你切成碎块喂狗。”
搬出枪支的威慑力,陆霆洲以为足以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露怯。
但姜野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加散漫。
他用扳手柄指了指墙角。
那里放着一个装满黑色废机油的铁桶。
“你说那把改过膛线的黑星?”
姜野语气随意,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结构挺有意思,双重击发保险,还有个微型自毁装置。”
“不过我已经把它拆成三十六个零件,全泡在废机油里洗澡了。”
“你现在去捞,估计还能拼凑个大概。”
此话一出,陆霆洲的表情彻底停住。
他盯着姜野。
那把枪是海外顶尖军工实验室的定制改装版。
内部结构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算是他手下最顶尖的武器专家,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没有任何专业工具的情况下,徒手拆卸得干干净净。
更别提一眼看穿里面的微型自毁装置。
陆霆洲的目光,钉在姜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原本的轻视被彻底击碎。
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修车工,绝对不是一般人。
他到底是谁?
看着陆霆洲变幻的脸色,姜野几口扒拉完剩下的炒粉。
手腕一翻,空塑料盒准准落入两米外的垃圾桶。
他站起身,单手撑着茶几,俯身凑近陆霆洲。
两人距离拉近。
淡淡的机油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再次强势压进陆霆洲的呼吸里。
脑海里隐隐作痛的神经,奇迹般地再次平复下去。
陆霆洲盯着近在咫尺的姜野,呼吸放缓。
姜野从兜里摸出一个按键掉漆的老年机。
屏幕上已经按出了110三个数字。
他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语气懒洋洋,却没给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给句痛快话。”
“要么打钱,要么我现在就报警,把你和那一桶零件一起交给警察叔叔。”
“涉黑火拼,非法持枪,够你在里面踩十年缝纫机了。”
警报威胁,加上那股能安抚狂躁症的致命气味。
双重夹击。
陆霆洲盯着姜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市侩,又深不见底。
权衡利弊只在一瞬。
陆霆洲冷着脸,咬牙吐出一个字。
“给。”
他报出一串海外不记名账户和密码。
“自己转。”
姜野满意地收回老年机,从沙发缝里掏出一台屏幕碎裂的二手平板,熟练地操作起来。
两分钟后,只听叮的一声脆响。
八百万到账。
姜野吹了个口哨,顺手从兜里摸出钥匙,解开了陆霆洲手腕上的铁链。
“老板大气,欢迎下次光临。”
他转身走向卷帘门,准备开门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