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铺后院闷得发沉,废旧轮胎堆在墙边,挡住了外头大半月光。
劣质机油的刺鼻味道贴着姜野偏高的体温散开,压住了陆霆洲脑子里翻搅的狂躁。
陆霆洲靠在姜野颈窝处,急促的呼吸一点点拉长。
他眼底那层骇人的红退了下去,重新沉回漆黑。
他直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僵硬。
哐当。
那根被他生生捏弯的精钢撬棍从指间滑落,砸在废旧轮胎旁,金属余音在逼仄后院里来回荡。
陆霆洲垂下视线,目光落在姜野的左手上。
那是一截常年握着重型扳手的手腕,线条悍利,蜜色皮肤上却压着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指痕。
指痕陷得很深,周围皮肉已经肿起,在昏黄灯泡下刺眼得厉害。
这是刚才他失控时捏出来的。
陆霆洲薄唇压紧,盯着那圈青紫,眼尾沉了下去。
姜野却跟没事人一样,抬起手腕转了两下。
咔咔。
骨节发出清脆摩擦声。
他咬着嘴里那半截劣质香烟,连伤处都懒得看,转身大步朝前厅的工作台走去。
前厅一片狼藉。
顾家保镖砸烂的零件散了一地,机油桶歪倒在墙边,黑色机油顺着水泥地往外淌,映着惨白灯光。
姜野走到角落,弯下腰,准备单手去抬那箱足有几十斤重的散装精钢螺帽。
陆霆洲大步跟出来。
看见姜野逞强的动作,他眉头压得很紧。
陆霆洲越过姜野,长腿迈到工作台前,从满是油污的柜子最底层摸出那个带着硝烟味的战地急救箱。
砰。
一瓶烈性活血药酒被拍在桌面上,木质桌面扬起细灰。
“坐下。”
陆霆洲声音冷沉,命令的架势还没从骨子里退干净。
姜野搬箱子的动作停住。
他偏过头,上下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陆霆洲身上穿着九块九包邮的花衬衫,衣摆满是褶皱,偏还端着千亿总裁的架子在这里发号施令。
“嗤。”
姜野冷笑出声,吐掉嘴里的烟草沫子,大喇喇往那把缺了一条腿的破木椅上一靠。
他左腿抬起,放肆踩在工作台横梁上。
“陆老板,咱俩签的包月费里,可没包含医保这一项。”
姜野压根不吃他那套上位者威压,说完就要抽回手继续干活。
陆霆洲探出手,强行攥住姜野那只青紫的手腕。
他用力量压住姜野的动作,将姜野的手掌按平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陆霆洲单手拧开药酒瓶盖,劣质玻璃瓶发出刺耳摩擦声。
刺鼻药酒倒进掌心,琥珀色液体顺着他指缝流下,滴在油污斑驳的桌面上。
他双手合拢,把药酒搓热。
那双常年签百亿合同,习惯握枪的手覆上修车工沾着机油和灰尘的皮肤时,两人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陆霆洲动作生硬。
他这辈子没伺候过人,也不懂怎么收力。
带着薄茧的拇指按在姜野肿得最厉害的骨节上,力道一沉。
“嘶。”
姜野疼得从牙缝里抽了口气,额头当场冒出细汗。
他眼底戾气翻涌。
姜野从来不是个肯吃亏的主。
右脚抬起,带钢板的军靴划过一道凌厉弧线。
砰!
这一脚毫不客气踹在陆霆洲的小腿迎面骨上,带着十足的野性和狠劲。
“没伺候过人就别硬装!”
姜野嘴里直接飙出黑话,眼底透着野兽般的桀骜。
“想把老子的手腕彻底废了抵债?”
“不会揉就滚一边去,别在这碍事!”
放眼整个京圈,谁敢这么踢陆霆洲一脚。
换作别人,现在早就被剁碎了扔进护城河喂鱼。
陆霆洲生挨了这一脚,小腿骨传来钻心的痛。
他没有发怒,反倒吸了一口气,将骨子里翻起的暴戾压了回去。
陆霆洲重新调整站姿,微微弯下那截傲人的脊背。
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放轻。
掌心温度混着药酒辛辣,顺着经络,一点点揉开姜野手腕上淤积的死血。
高高在上的西装暴徒站在破烂漏风的修理铺里,低头给一个底层黄毛揉伤。
粗糙皮肤摩擦的细响,在满地狼藉里格外清楚。
十分钟后。
药酒完全吸收,青紫颜色淡了几分。
姜野毫不留恋地抽回手,随手扯过一条发黑的毛巾,擦掉掌心残药。
他转身走向后院。
刚才为了制服陆霆洲,他那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还扔在地上。
姜野弯下腰,手指捏住外套领口往上提。
外套离开地面的那一刻,一点冷色金属光从泥水洼旁晃过,突兀地撞进姜野视线。
姜野动作停了半拍。
他伸手,将那枚沾满泥水的残缺弹壳捡了起来。
大拇指粗糙的指腹划过黄铜弹壳底部。
金属纹路之间,刻着一个很深的陆字。
跟在身后的陆霆洲,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
陆霆洲浑身肌肉绷紧,目光落在姜野侧脸上,试图捕捉他脸上任何变化。
那枚弹壳。
是三年前陆家那场血洗惨案现场留下的唯一铁证。
也是把他拖进重度狂躁症的源头。
这东西会掉在这里,只能是刚才发病挣扎时,从贴身口袋里滑出来的。
后院安静得只剩灯泡滋滋作响。
陆霆洲呼吸放轻,右手已经摸向后腰。
只要姜野拿这件东西做文章,他会立刻出手。
然而,姜野只是眼色暗了半秒。
他将那枚要命的弹壳在手里抛了两下,动作随意得跟抛破铜烂铁没区别。
接着,他随手一塞,把弹壳揣进宽大的工装裤口袋里。
姜野没有发问。
没有好奇。
更没有点破这枚弹壳背后藏着多少腥风血雨。
他低头拍了拍工装外套上的灰尘。
“地上捡的破烂,留着打个钥匙扣。”
姜野扔下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叼起一根新烟,大步走向前厅,继续清理那一地残局。
陆霆洲独自站在后院阴影里。
他看着姜野悍利挺拔的背影,胸腔里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这个满身机油味的黄毛,能徒手镇压他的狂躁症,也能面对陆家血案的铁证不多问半个字。
陆霆洲收回摸向后腰的手,唇边压出一点很浅的弧度。
顾家砸店的账还没清。
这间修车铺的水,倒是比他想的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