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满地狼藉已被清理大半,顾家保镖留下的斑驳血迹,被雨水冲出暗红轨迹。
卷帘门外砸落的暴雨渐弱,连绵雨幕将这间破旧修理铺与外界隔开。
姜野单臂发力,古铜色皮肤下的肌肉绷起,线条狠利,整个人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野劲。
他咬紧牙关,将那辆仅剩底盘的报废赛车推入刚装好的进口双柱举升机工位。
沉重橡胶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沉闷摩擦声。
刺啦。
姜野扯掉沾着顾家保镖血迹的破旧外套,随手甩在废弃油桶上。
他上半身只剩一件廉价黑色跨栏背心,紧贴着有力的腰腹。
白炽灯惨白的光束打下来,他左腕上一圈刺眼青紫勒痕露得清清楚楚。
那是陆霆洲不久前发病时硬生生捏出来的。
姜野盯着那圈勒痕冷嗤一声,脚尖一勾,带轮子的修车滑板滑至脚边。
他一脚踢开那台花了一千万天价搞来的钛合金锻造缸体,沉重金属碰撞声在空旷修理铺内回荡。
他仰面躺上滑板,准备开干。
后院阴影中,陆霆洲迈步走出。
那件九块九包邮的椰子树花衬衫,被他刚才发病时攥出深刻褶皱。
可穿在他身上,依旧压不住那股上位者的生杀予夺之气。
他长腿迈动,停在举升机旁,冷峻眉峰压紧。
车底,姜野正单手拖着沉重的高精工具,准备将那台微米级公差的核心缸体接入底盘。
他右手托住沉重连接轴,受伤的左手试图卡住主固定位。
发力瞬间,左腕受损的骨骼撑不住,肌肉细细发抖。
嘎吱。
原本该严丝合缝咬合的钛合金齿轮卡在一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陆霆洲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语气冷硬如铁:“这台千万级军工级缸体主轴,公差不到零点零一毫米,以你现在的手伤,强行上力只会让它彻底报废,停手。”
姜野动作停了半拍。
他没滚出车底,反倒偏头咬住嘴里那半截没点燃的劣质香烟,扯出狂妄冷笑。
下一秒,他右腿抬起。
砰!
一块备用修车滑板和一把重型定扭矩扳手,被他一脚踢到陆霆洲昂贵的定制皮鞋边缘。
“少在上面说风凉话。”
姜野语气嚣张,命令口吻没给人商量余地:“躺下来,给我递扳手。”
空气当场安静下来。
堂堂千亿身价,掌控京圈命脉的陆氏掌权人,生平第一次被要求像个底层学徒一样,钻进满是油污的车底。
换做平时,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骨灰都已经被扬进了护城河。
陆霆洲漆黑眼底压过暗色。
但他没发作。
修理铺内若有若无的机油味,正一点点抚平他神经末梢的暴戾。
陆霆洲冷着脸,慢条斯理地挽起花衬衫袖口,露出结实小臂。
他动作生硬地躺上那块沾着黑色污垢的滑板,双腿发力,滑入逼仄的车底暗格。
空间狭窄得厉害。
两人并排躺下,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陆霆洲宽阔的骨架,让这方寸之地越发拥挤。
姜野完全没把他当千亿总裁,语速很快,半点不客气:“十四号套筒,六角扳手,左边第二个钛合金卡扣,动作快点。”
陆霆洲从未碰过这些维修工具。
但在顶尖商战头脑的恐怖记忆力支撑下,他目光一扫,准准从工具箱里挑出对应物件,稳稳塞进姜野手里。
起初还有些生涩。
三次交接后,陆霆洲便跟上了姜野那快到离谱的节奏。
两人在逼仄空间里,建立起一种古怪的默契。
金属工具在两人手中飞速传递,碰出清脆声响。
每一次交接都干净利落。
随着组装深入,陆霆洲侧过头,近距离注视姜野的操作。
没有图纸,没有任何微米级测量仪器。
姜野仅凭一只完好的右手和受限制的左手,依靠肌肉记忆和触觉,将那些复杂到极点的军工级非标件一件件嵌合。
他的手指在复杂机械结构中穿梭,每一次发力,每一次旋转,都准得让人移不开眼。
陆霆洲眼底压下沉色。
这根本不是底层修车工能做到的事。
陆家掌控着国内最顶尖的军工渠道,他太清楚这台缸体的组装难度。
哪怕是陆家重金聘请的首席机械师,也需要借助精密仪器耗时三天才能完成对接。
而姜野,只用了一把扳手和惊人的直觉。
“你从哪学来的这套非标件盲装手法?”
陆霆洲沉声问,声音在狭窄车底带起微弱回声。
“闭嘴,递你的扳手。”
姜野头也不抬,直接将一枚螺母甩进他掌心。
修理铺内闷热难当。
高强度的精细发力,让姜野额头布满汗珠。
一滴汗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啪地落在陆霆洲的手背上。
烫得很。
随着体温升高,姜野身上那股廉价机油味与劣质烟草味彻底散开,在车底这方寸之地浓烈到了顶点。
姜野呼吸急促,每一次胸膛起伏,都会无意擦过陆霆洲的手臂。
肌肉摩擦带着惊人的热度。
这股气味灌入陆霆洲的呼吸道,强行冲刷着他脑海中残存的躁意。
那折磨了他三年,让全球名医束手无策的狂躁失眠症,被压得服服帖帖。
脑海中那些喧嚣的,撕扯的疯狂声音,在这一刻全部安静下来。
陆霆洲呼吸变得粗重。
他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姜野,看着对方沾着黑油的侧脸,看着那双专注到发狠的眼睛。
那层高高在上的防备碎得干净。
陆霆洲垂在身侧的手掌慢慢收紧。
他想把这个能治愈他,又野性难驯的人扣在身边。
就像姜野掌控那些冰冷机械一样。
咔哒。
伴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音,最核心的钛合金主轴完美锁死。
姜野长舒一口气,吐掉嘴里已经咬烂的烟头。
他脚下一蹬,带着滑板顺畅地滑出车底。
他站起身,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大拇指重重按下旁边的点火测试仪。
轰!
沉闷低吼般的引擎声,在破旧修理铺内当场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强大的气浪吹动地上的灰尘。
整个地面都跟着震颤,那是原始又暴力的机械美学。
陆霆洲跟着从车底滑出。
他站起身,看着靠在崭新机械旁,嘴角挂着狂傲笑意的黄毛。
引擎声一浪压过一浪。
陆霆洲垂在身侧的手掌慢慢收紧。
这辆车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