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窝里的呼吸粗重滚烫。
陆霆洲吸尽最后那点气味,劣质烟草味和廉价机油味钻进鼻腔,硬生生压住了他体内翻腾的狂躁。
眼底猩红一点点退下去,理智重新回到那具绷紧的身体里。
他松开环在姜野腰间的手臂,往后退了半步。
可那双漆黑的眸子还钉在姜野身上,侵略感没有散干净。
姜野满脸嫌弃,抬手拍了拍被弄皱的衣领,又一把推开陆霆洲那件碍眼的花衬衫。
他弯腰抄起油污地上的重型扳手。
哐!
扳手砸上铁砧,火星溅开。
姜野偏过头,嗓音冷硬:“再像发情野狗一样乱扑,老子敲碎你的头骨。”
陆霆洲喉结滚动。
换作往日,黑街上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早被丢进江里喂鱼。
可此刻,他没有开口。
粗糙拇指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冷硬的钛合金螺母,金属纹理硌着指腹,他眸色压得更暗。
姜野懒得搭理这个随时会爆的疯子。
他转身走向工作台,拖过那套昨晚刚组装好的千万级赛车底盘。
抓起角磨机,按下开关。
嗡。
刺耳切割声撕开空气,耀眼火花在昏暗铺子里大片飞溅。
铺子外,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探出头。
老黑领着三个手下去而复返,手里拎着几盒还冒热气的肉包子和豆浆。
刚才顾家在这里被收拾的惨样还在眼前。
老黑在道上混了十几年,深知这间破铺子里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他借着送早点的由头,想来探探底。
老黑堆起满脸褶子,刚迈过门槛,目光碰到坐在矮凳上的陆霆洲,双腿立刻发软。
那男人只是随意坐着,高定西裤沾了油灰,九块九花衬衫被他穿得压迫感十足。
老黑不敢靠近,只能贴着墙根往里挪。
很快,他的视线落到角落那张瘸腿桌子上。
桌脚下垫着一张硬纸板。
纸板边缘沾满油污,露出的半截猩红字母K却刺得老黑头皮发紧。
黑市里的八卦劲儿,压过了恐惧。
他战战兢兢凑到陆霆洲三步外,压低嗓子,指着那张垫桌角的纸板。
“爷,那是黑市最顶级的死亡赛道邀请函?”
陆霆洲没理他,目光仍停在火花里的姜野背影上。
老黑却像被打开了话匣子,顶着角磨机刺耳的声响,开始倒黑市陈年旧账。
“三年了,黑市再也没出过疯子K那样的狠角色。”
老黑比划着双手,唾沫飞得老远。
“当年跑十八盘挂壁公路,全长二十公里,左边是绝壁,右边是深渊。”
“K开着那辆改装破车,全程没踩一脚刹车。”
“极限贴山过弯,后视镜贴着山体擦过去,一路火星。”
三个手下听得脸色发白。
这种不要命的跑法,早就越过了普通车手能承受的心理线。
老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出惋惜。
“当时不可一世的前任车王,被他在弯道连逼三次。”
“最后那人心态崩了,方向盘打滑,连人带车冲下悬崖,烧成了一把灰。”
他又往里压了压嗓子。
“可谁能想到,那一战之后,杀神K就人间蒸发了。”
“黑市里有传闻,说K当年退赛,根本不是怕了。”
“是他的车,在最后那场巅峰对决前,被人动了手脚。”
“刹车泵裂了,方向机锁死,后来出了很严重的翻车事故。”
老黑砸吧了一下嘴。
“听说,那场事故还连累了无辜的人惨死。”
“K受不了这个刺激,这才销声匿迹。”
被人动了手脚,连累了人。
这句话落下。
刺啦。
工作台那边,角磨机的声音停住了。
巨大的轰鸣消失,铺子里安静得只剩吊扇吱呀转动。
姜野背对着众人。
握着角磨机的手绷得很紧,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顶起。
他转过身。
没有咆哮,也没有怒吼。
可那双漆黑眸子里的戾气,压得人喘不上气。
铺子里的温度像被人往下拽了一截。
老黑和三个手下被这股气场撞上。
扑通。
一个手下双腿发软,当场跪在地上。
老黑连连后退,后背撞上门框,冷汗湿透衣襟。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只知道修车的年轻人,脑子里那个不要命的杀神K,终于和姜野重合到一起。
陆霆洲坐在矮凳上,视线变得锋利。
他捕捉到了姜野的失控。
那是逆鳞。
碰了就要见血。
气氛压到顶点。
姜野拎着角磨机,骨节绷紧,正要往前迈步。
吱呀。
铺子外,一辆破旧收废品三轮车慢吞吞停下。
一个戴着破草帽,形容枯槁的老头翻身下车。
老头嘴里哼着走调的曲子,借着翻找废铁,蹲到昨天姜野换下的废旧轮胎和底盘报废件旁。
老头的手在废铁堆里扒拉。
宽大袖口下垂,一把精密微型卡尺滑进掌心。
他借着身体遮挡,将卡尺卡向报废件的形变弧度。
这是内行人才懂的手段。
通过测量报废件的极限形变,反推姜野新改装底盘的悬挂数据。
死亡赛道主办方派来的暗桩。
姜野的杀意还没锁到门外,陆霆洲已经动了。
常年在生死场里滚出来的直觉,让他对这种窥探手段反应更快。
陆霆洲连身都没起。
他从身旁废件筐里摸出一颗沾着黑油的重型废螺丝。
拇指与中指扣紧,手腕一震。
咻!
废螺丝撕开空气,带出尖利声响。
啪!
清脆炸响传开。
老头藏在袖口里的微型卡尺,被螺丝正中,当场碎成一团精钢碎片。
“啊!”
老头捂着手背惨叫,几块碎片扎进血肉,鲜血滴到油污地面上。
老黑等人瞠目结舌。
徒手弹飞废螺丝,击碎精钢卡尺。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级别的眼力和手劲。
探子捂着鲜血淋漓的手,骇然后退。
他知道身份已经暴露,顾不上地上的三轮车,转身就想往城中村巷子里钻。
“站住。”
姜野开口了。
他收起外放的戾气,脸色沉得吓人。
拎着角磨机,姜野大步走到门口。
抬腿。
砰!
那辆伪装成收废品的三轮车被一脚踹飞,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到探子面前,零件碎了一地。
探子吓得跌坐在地,脸色惨白。
姜野居高临下看着他,唇角扯出一点残忍弧度。
“回去告诉主办方那帮老狗。”
“想摸我的底盘数据,让他们自己滚下赛道来试。”
姜野将角磨机往肩膀上一扛,嗓音压得又低又狠。
“再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来脏我的地盘。”
“下次废的,就不是卡尺。”
“是你的脖子。”
探子连滚带爬站起来,跌跌撞撞逃出老街。
目睹全过程的老黑彻底清醒。
这间不起眼的破修车铺,根本不是什么避风港。
这里是黑市死亡赛道接下来要炸开的风眼。
里面住着的这两个男人,随便拎出一个,都能把黑市的天捅穿。
“野哥,包子放这了,您趁热吃。”
老黑丢下早点,带着手下贴墙逃窜,一秒都不敢多留。
门外重新清净下来。
姜野无视满地狼藉,转身走回工作台。
按下开关。
嗡。
刺眼火花再次从千万级底盘上飞溅。
陆霆洲静静坐在矮凳上,看着那个沉进机械世界里的背影。
他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钛合金螺母,把车被动手脚,连累人这几个字,压进心底。
三年前的旧账。
该有人翻出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