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珠子滚过地砖的声音。
陆霆洲站在原地,指间只剩一截断线。
佛珠散落一地,有几颗滚到了阿鬼的病床底下。
姜野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连杀意都收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极其危险的空白,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海面。
姜野见过陆霆洲发疯。
见过他砸东西,见过他狂躁症发作差点把人撕碎。
但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安静的陆霆洲,比发疯的陆霆洲可怕一万倍。
"陆怀瑾。"
陆霆洲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到不正常,"六年前跟我父亲出海,翻船,尸骨无存,对吗?"
阿鬼点头。
"陆家对外公布的是这样。"
"他的衣冠冢就在宗祠后院。"
陆霆洲慢慢说,眼底暗得见不到底,"每年清明,长老会都会替他上香。"
姜野心口一沉。
一个死了六年的人,却在三年前下令剪断十三辆赛车的刹车线。
长老会年年给他烧纸,背地里却替他办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陆家长老会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也意味着陆霆洲父亲身边最亲近的人,才是最深的那把刀。
"他为什么要杀我的人?"
姜野声音发冷。
阿鬼看了一眼陆霆洲,犹豫了。
陆霆洲淡淡道:"说。"
阿鬼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那条边境赛道,地底下藏着一条走私通道。你的车队日常训练路线正好经过通道的入口。"
姜野眼神一变。
"陆怀瑾的人用那条通道运军火,已经运了好几年。你们车队跑得太频繁,通道有暴露风险。"
阿鬼声音苦涩,"所以他需要你们消失。"
姜野的手一点点攥紧。
十三条人命,就因为挡了一条走私通道的路。
那些兄弟跟他一起长大,一起在赛道上发疯,一起做过最狂的梦。
他们不知道什么军火通道,不知道什么陆怀瑾,他们只是在自己的赛道上开车而已。
就这么死了。
姜野胸口像被一把钝刀慢慢割着,疼得他连呼吸都变了节奏。
他低头,指甲掐进掌心。
一只手忽然覆上来。
陆霆洲的手指穿过他攥紧的拳头,强行嵌进去,摁住他要掐出血的掌心。
姜野抬眼。
陆霆洲看着他,眼底的空白终于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潮。
"他跟我父亲一起出海。"
陆霆洲声音很低,"我父亲死了,他没死。"
姜野瞳孔骤缩。
陆霆洲的意思很明确——
陆怀瑾假死脱身,而那场翻船事故,很可能也不是意外。
"你怀疑你爸的死跟他有关?"
姜野直接问。
陆霆洲没有回答。
但他握着姜野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种颤抖不是恐惧,是压了太多年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了口子。
姜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大拇指按在他脉搏上。
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
"陆霆洲。"
陆霆洲看着他。
姜野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地有痕。
"你要是现在发疯,老子没办法拦你。但你要是能忍住,我陪你把这条线查到底。"
陆霆洲喉结滚动。
姜野继续道:"不管查到什么。"
陆霆洲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握紧他的手。
那股颤抖一点一点收住了。
阿鬼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当年在地下关了三年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他活着出来,亲眼见到姜野身边终于有了一个不会跑的人。
"野哥。"
阿鬼开口。
姜野回头。
阿鬼从枕头底下摸出芯片,放在床栏上。
"这里面还有一段录音,是陆怀瑾跟三长老的通话,里面提到了一个地址。"
陆霆洲走过去,单手拿起芯片。
"在哪?"
阿鬼想了想。
"他们叫它'旧巢'。三长老说过一句,在京郊西山那片废弃军工厂区里。"
陆霆洲转身看向门口。
特助正靠在门框上,脸色跟白纸一样。
他刚才全听见了。
陆怀瑾这个名字在陆家等同于一块墓碑,现在这块墓碑底下爬出了一个活人。
"查西山军工厂区。"
陆霆洲语气冷淡,"六年内所有产权变更,水电记录,安保合同,全部调出来。"
特助张了张嘴。
"陆爷,这是陆家老太爷当年捐给军方的……""查。"
特助咽下后半句话,转身就跑。
姜野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佛珠一颗颗捡起来。
陆霆洲低头看他。
姜野把佛珠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塞进陆霆洲的口袋。
"线断了可以重穿,人还没死就别摆那副要上灵堂的脸。"
陆霆洲嘴角微动。
"你安慰人的方式,能温柔一点吗?"
姜野冷笑。
"温柔的你找顾承安去。"
陆霆洲眼底闪过一丝危险。
"再提他试试。"
姜野不理他,走到阿鬼床边,扯过被子盖到他下巴。
"你睡觉。"
阿鬼看了一眼陆霆洲。
"他也该睡。"
姜野回头扫了陆霆洲一眼。
"他是伤员不假,但跟你没关系。"
阿鬼笑得很轻。
"野哥,你偏心太明显了。"
姜野作势要拍他脑袋。
阿鬼缩脖子,牵动胸口伤口疼得直抽气。
姜野眼神立刻变了。
"别乱动。"
阿鬼摆手。
"习惯了,真没事。"
陆霆洲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姜野弯腰给阿鬼调枕头角度的背影。
那个背影专注,温柔到几乎让人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陆霆洲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把碎佛珠,眼底的占有欲翻了个浪。
他很清楚阿鬼是姜野的兄弟,不是情敌。
但他就是不喜欢姜野对别人温柔。
门外走廊尽头,特助小跑回来,手里举着平板。
"陆爷,查到了。西山军工厂区三年前产权变更过一次,买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实控人信息全部加密。"
陆霆洲接过平板扫了一眼。
"水电呢?"
"水电账户绑定的身份证是假的,但电力峰值数据不正常。"
特助指着一行数字,"三年来每月都有一段时间的用电量暴涨,最近一次就在上个月。"
陆霆洲眼神微冷。
一个废弃军工厂,三年来一直在用电。
而且用电量暴涨的周期很规律,说明里面不仅有人,还有设备在运转。
"调卫星。"
特助苦脸。
"陆爷,那片区域是军方旧址,卫星数据需要走军方渠道……"
陆霆洲抬眼看他。
特助立刻改口。
"我现在就去找人。"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姜野从病房出来,关上门。
"阿鬼睡了。"
陆霆洲点头,把平板递给他。
姜野看了一眼数据,皱眉。
"用电量这么大,里面不是实验室就是改装车间。"
陆霆洲低声。
"也可能是军火库。"
两人对视。
姜野把平板还给他。
"去看看?"
陆霆洲拦住他的手。
"你一夜没睡。"
姜野挑眉。
"你中了一枪。"
陆霆洲薄唇抿成一条线。
"先睡觉,明天去。"
姜野盯着他肩上渗血的绷带,骂了一句脏话,最终还是妥协了。
回主卧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廊尽头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姜野走在前面,陆霆洲落后半步。
快到门口时,姜野忽然停住。
"陆霆洲。"
"嗯。"
姜野没回头,声音闷在夜风里。
"如果查出来陆怀瑾真的跟你爸的死有关,你怎么办?"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陆霆洲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他的腰,把人拉进自己怀里。
下巴枕在姜野肩窝上,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我就替我父亲把他埋回去。"
姜野抬手按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很久,才推门进了主卧。
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另一头的阴影里,有人悄悄退了回去。
三长老被软禁的偏院里,一扇窗户无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