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回来已经是下午。
姜野全程没说话。
他坐在副驾,手里攥着从那间办公室里撕下来的地图碎片,指节泛白。
陆霆洲也没有开口。
他能感受到姜野身上那股快要压不住的戾气,像一壶烧干的水。
车停在庄园门口,姜野推开门下车,径直往地下基地走。
陆霆洲在后面唤他。
"姜野。"
姜野没停。
陆霆洲加快步伐跟上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姜野猛地甩开。
转身时眼睛红得吓人。
"别碰我。"
陆霆洲被他的眼神僵住了一瞬。
姜野深吸一口气,嗓音沙哑。
"我现在脑子里全是那面墙上的字。'已结。'十三个活人,在他的地图上只值两个字。"
陆霆洲沉默。
"陆怀瑾跑了。"
姜野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怒到了极限控制不住的抖,"茶还是温的,他知道我们来了。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陆霆洲眼底闪过阴鸷。
他们进入西山之前,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他自己,姜野,特助,战术队长,以及被软禁在偏院的三长老。
前四个人全程在一起。
答案不言而明。
"三长老怎么传出消息的?"
陆霆洲转身看向特助。
特助脸色难看。
"偏院断了所有通讯设备,包括手机和固话。但我刚查了监控,今早六点,三长老的贴身丫鬟送早饭时多带了一件换洗衣物。那件衣服的领口缝了微型存储卡。"
陆霆洲的眼神冷到可以冻死人。
"存储卡连的是什么?"
特助声音越来越小。
"蓝牙低频发射器。信号范围只有三十米,但偏院围墙外刚好有一棵老梧桐树。树干背面被人提前绑了接收中继器,信号从那里转发出去。"
陆霆洲闭了一下眼。
三长老被软禁之后,依然能通过这种原始且隐蔽的方式向外传递信息。
这说明他在庄园内部还有没被清干净的钉子。
"丫鬟人呢?"
"跑了。"
特助低下头,"监控死角溜出去的,时间在我们出发后二十分钟。"
陆霆洲没有发火。
他的暴怒方式从来不是大喊大叫,而是安静地计算报复。
"带三长老来书房。"
特助转身就跑。
姜野跟着陆霆洲走进一楼书房。
暗色实木书桌上摞着半人高的文件,靠墙的柜子里摆着一排冷兵器——那是陆家历代家主的收藏。
姜野靠在窗边点了根烟,没看陆霆洲。
陆霆洲站在书桌后面,慢慢摘下金丝眼镜擦拭。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不正常。
姜野斜眼看他,发现他的手指有细微的颤抖。
不是肩伤的疼痛,而是狂躁症的前兆。
陆怀瑾这个名字对陆霆洲来说不只是一个敌人。
那是在他小时候教他骑马、陪他过生日的"怀瑾叔叔"。
是他父亲最信任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极有可能杀了他的父亲,又对姜野的兄弟下了死手。
信任崩塌的声音比炸弹还响。
姜野掐灭烟,走到陆霆洲面前,一言不发地抽走他手里的眼镜。
陆霆洲抬眼。
姜野用自己的T恤下摆把镜片擦干净,重新给他戴上。
动作粗暴,角度也歪了一点。
"你擦半天没擦干净,跟个傻子似的。"
陆霆洲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喉结动了一下。
姜野调整了一下镜腿的角度,手指碰到他的耳廓时,被陆霆洲一把抓住。
"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霆洲低声。
"故意什么?"
"故意让我想亲你。"
姜野用力抽回手,耳根蹿红。
"你他妈能不能在正经时候正经一点?"
陆霆洲眼底的暗色稍微退了一点。
他知道姜野在用自己的方式拉他回来。
门被推开。
三长老被两名保镖架着扔进书房,膝盖重重砸在实木地板上。
他穿着灰色便服,头发散乱,面色灰败。
软禁几天已经让这个曾经在长老会上翻云覆雨的老人失去了大半精气神。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种老谋深算的精光。
"霆洲……"三长老刚开口。
陆霆洲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甩在他面前。
三长老低头看。
那是西山军工厂区的卫星影像、产权变更记录和水电账户数据。
"你每年给陆怀瑾上香时,是不是顺便把我的行踪也烧给他了?"
三长老瞳孔剧缩。
陆霆洲坐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肩上绷带的血迹已经干透,与深色风衣融为一体。
"西山军工厂地下有改装车间,有军用焊接设备,还有一个冷库。"
陆霆洲语气平淡,"我父亲当年捐给军方的厂区,被陆怀瑾改成了军火窝点。而你,帮他看了三年的门。"
三长老身体剧烈颤抖。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姜野从窗边走过来,蹲在三长老面前。
他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三长老膝盖上。
"今天早上,你借衣服传出消息,给陆怀瑾报了信。"
姜野语气懒散,眼神却冷得像刀,"我们到西山的时候,茶还是热的。就差几分钟。"
三长老嘴唇发白。
"我只是……他威胁过我的家人……""你的家人。"
陆霆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带着讽刺,"三长老,你的正妻在十五年前就跟你分居了,你的三个儿子分布在三个国家,没有一个姓陆。你要保护谁?"
三长老的表情僵住了。
陆霆洲继续道:"你替陆怀瑾做事,不是因为威胁,是因为利益。"
他翻开文件的下一页,推到三长老眼前。
"这是你在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账户。三年来,每季度都有一笔固定金额的汇入。来源是那家控制西山军工厂的壳公司。"
三长老的眼神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你在长老会的权力不够大,陆怀瑾许诺了你什么?"
陆霆洲的声音平稳到了极点,像在讨论天气,"等他回来接手陆家,你做二把手?"
三长老闭上了嘴。
陆霆洲等了三秒。
姜野站起来,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手里,轻轻拍在三长老肩膀上。
"老东西,他耐心很好,我没有。"
姜野叼着烟,扳手压在三长老的锁骨上,"阿鬼被关三年,舌头被割,腿被打断。你知不知道?"
三长老眼神闪烁。
"那是……那是陆怀瑾的人干的,不是我……""你只是通风报信,对吧?"
姜野嗤笑一声,"就像今天早上一样,你只是传个话,跟你没关系。"
扳手慢慢下移,抵在三长老的手指上。
"你传的每一句话,都有人流血。"
姜野声音冷到结冰,"三年前你传了一句话,十三个人死了。今天你又传了一句话,陆怀瑾跑了。"
三长老浑身发抖。
"我问你一个问题。"
姜野蹲回去,脸凑到三长老面前,"陆怀瑾现在在哪?"
三长老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他从来不说……"
姜野转动扳手。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在京圈还有一个人!"
三长老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一个比我权力更大的人!"
陆霆洲眼神骤冷。
"谁?"
三长老哆嗦着看向陆霆洲,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你母亲身边的人。"
书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陆霆洲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姜野立刻站起身,一把握住陆霆洲搁在桌面上的手。
陆霆洲没有推开他。
但他的手冷得吓人。
"具体是谁?"
姜野替他问。
三长老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是谁。陆怀瑾从来不在我面前提那个人的身份,只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三长老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瞬间。
"他说——'大嫂身边那位,比我更想陆家改天换日。'"
陆霆洲的手被姜野攥着,指尖微微发抖。
大嫂,是陆怀瑾对陆霆洲母亲的称呼。
"把他带下去。"
陆霆洲声音平静。
保镖架起三长老往外拖。
三长老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陆霆洲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霆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姜野没松手。
他站在陆霆洲身侧,手指嵌在他指缝里,大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
心跳快得离谱。
"你妈住在哪里?"
姜野问。
陆霆洲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京城北郊,疗养院。她精神状况不好,我父亲去世后就住进去了,六年没出来。"
姜野低头看他。
陆霆洲抬手覆住他的手,声音低哑。
"我很少去看她。每次去,她都认不出我。"
姜野胸口一闷。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米九的陆霆洲,掌控整个京圈,在所有人面前是帝王,在母亲面前却连一个拥抱都得不到。
"你现在什么感觉?"
姜野问。
陆霆洲想了想。
"想杀人。"
姜野点头。
"正常。"
"但我更怕。"
陆霆洲声音很低,"如果我母亲身边的那个人利用了她,或者伤害了她……"
他没说完。
姜野弯腰,额头抵住陆霆洲的额头。
"那就去查。"
姜野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你带我去你妈那儿。"
陆霆洲抬眼看他。
姜野嘴角勾了一下。
"怎么,怕你妈不满意我这个儿媳妇?"
陆霆洲被他这句话噎住,半天才反应过来。
"谁是儿媳妇?"
姜野直起身,甩开他的手。
"反正不是老子。"
陆霆洲站起来,一把揽住他的腰。
"你刚才主动说的。"
姜野一肘子捅过去。
"我说的是反话!"
陆霆洲闷哼一声,没躲,反而收紧了手臂。
他把脸埋在姜野后颈,深深吸了一口。
机油味,烟草味,和一点汗味。
他的镇定剂。
"明天去疗养院。"
陆霆洲闷声说。
姜野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
"别把脸埋我脖子里,痒。"
陆霆洲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低笑了一声。
热气打在皮肤上,姜野头皮一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陆霆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