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姜野就后悔了。
他站在主卧衣帽间里,看着陆霆洲递过来的一件深蓝色高定衬衫和一条修身西裤,脸色跟吞了苍蝇一样。
"我不穿这个。"
陆霆洲把衬衫抖开。
"你去见我妈,总不能穿满是机油的背心。"
"我穿干净的就行。"
"你衣柜里最干净的那件,上面印着一个骷髅头。"
姜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骷髅头怎么了?"
陆霆洲看着他,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她是我母亲。"
姜野被他那个"她是我母亲"四个字堵得哑口无言。
他烦躁地抓了抓黄毛,一把夺过衬衫套上。
扣扣子的时候粗暴得差点把扣子扯下来。
陆霆洲走过来,一颗一颗帮他扣好。
"手别伸。"
姜野侧头。
陆霆洲把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露出姜野锁骨的位置。
"扣太紧,不透气。"
姜野低头看了一眼,那里有他前天留下的牙印。
"你是故意的。"
陆霆洲面无表情。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野两秒系上一颗扣子!
死死扣到脖子根。
出发前,姜野去看了阿鬼。
阿鬼靠在病床上吃粥,看到姜野穿着高定衬衫走进来,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
"野哥?"
"看什么看。"
阿鬼上下打量了他三遍,然后开始笑。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牵动胸口伤口疼得直嘶气,却还是停不下来。
"你笑个屁!"
阿鬼擦了下眼角。
"没,就是……衣服挺好看的,就是扣子扣到嗓子眼了,看着像被领导约谈。"
姜野二话不说把扣子解开两颗。
衬衫领口松了,锁骨和上面那块青紫色的牙印立刻露了出来。
阿鬼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那个牙印看了两秒,慢慢把粥放下。
"……去见家长?"
姜野耳根通红。
"关你屁事。"
阿鬼拿勺子指着他。
"你一定要把扣子扣上。"
姜野:"……"
他出去的时候还是把扣子扣好了。
从庄园到北郊疗养院开了四十分钟。
疗养院坐落在一片安静的松林里,白色建筑,大片落地窗,看起来更像是度假酒店而不是医疗机构。
安保等级非常高,从停车场到大楼门口有三道检查关卡。
陆霆洲下车时,脸色比平时更冷。
姜野注意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口袋里摩挲那把碎佛珠。
"紧张?"
陆霆洲看了他一眼。
"不会。"
"你摸佛珠摸了一路。"
陆霆洲沉默了一秒,收回手。
院长亲自出来迎接。
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到陆霆洲时恭敬到近乎卑微,但目光扫过姜野时明显愣了一下——黄毛,高定衬衫,指节上有擦不掉的机油痕迹,气质完全不像陆家的人。
"陆先生,夫人今天状态不错,早上吃了半碗粥。"
院长引着他们往里走,"不过她最近对陌生人比较……敏感。"
陆霆洲点头。
"知道了。"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站着两名护工。
推门进去,房间里阳光充足,一个穿着淡色毛衣的女人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膝盖上搁着一本相册。
她很瘦,头发花白,面容保养得不错,但眼神是茫然的。
那种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茫然。
"妈。"
陆霆洲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女人抬头看他,目光缓慢地聚焦。
过了好几秒,她微微笑了一下。
"你来了。"
姜野注意到陆霆洲松了一口气。
非常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
他猜今天是陆夫人认出儿子的好日子。
陆霆洲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最近睡得好吗?"
"还行。"
陆夫人翻了一页相册,"护士说我前天晚上做了噩梦,但我不记得了。"
姜野站在门口没动。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进来,这是陆霆洲难得的私人时刻。
但陆霆洲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却不容拒绝。
姜野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陆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看了姜野很久,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专注。
她的目光从姜野的黄毛移到脸上,从脸上移到手上——那双指节粗糙、残留着机油痕迹的手。
"你是谁?"
她问。
姜野张了下嘴,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
总不能说"我是您儿子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他是姜野。"
陆霆洲替他回答,语气很平,"我的人。"
姜野猛地转头瞪他。
陆霆洲面不改色。
陆夫人盯着姜野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
姜野愣了一下,迟疑着把手递过去。
陆夫人摸到他指尖上的茧和机油渗透的纹路,原本茫然的眼神忽然起了波澜。
她翻开膝上的相册,快速翻了好几页,停在一张老照片上。
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正弯腰在一辆老式越野车底下修东西,露出半截后背和沾满机油的手臂。
姜野看到照片时浑身一僵。
那辆车的车型,和他师父当年开的那辆,一模一样。
"你认识江老头?"
陆夫人突然攥紧他的手,声音变得急切起来,"你是江老头那个修车铺子里的人?"
姜野心跳漏了一拍。
江老头——那是他师父的外号。
他十四岁被师父从街上捡回来,在修车铺里长大,师父去世后他才接手铺子。
"你认识我师父?"
姜野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陆夫人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紧紧攥着姜野的手,嘴唇哆嗦着。
"他活着吗?"
姜野沉默了。
陆夫人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心梗。"
姜野嗓音有点涩,"走得很快,没受罪。"
陆夫人低下头,泪水滴在相册上。
陆霆洲看着这一幕,眉心深锁。
他不知道母亲认识姜野的师父,这件事从来没有人提起过。
"妈,你怎么认识他?"
陆夫人擦了擦眼泪,翻到相册更前面的一页。
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辆赛车旁边——一个穿着工装,一个穿着裙子。
穿工装的是年轻时的江老头。
穿裙子的是年轻时的陆夫人。
"他是你父亲的发小。"
陆夫人轻声说,"也是你父亲第一辆车的机械师。"
姜野和陆霆洲同时沉默了。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他妈讽刺。
姜野的师父是陆霆洲父亲的发小,而姜野是陆霆洲的人。
两代人的线居然从一个修车铺子连到了一起。
"怀瑾出事那年,江老头来找过我。"
陆夫人突然说。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陆霆洲声音紧绷。
"他来找你说什么?"
"他说怀瑾没有死。"
陆夫人的手指在相册上发抖,"他说他在翻船的港口附近看到过怀瑾,活着的。"
姜野心脏猛跳。
"我不信他。"
陆夫人闭上眼睛,"我觉得他疯了,怀瑾是你爸的兄弟,怎么可能假死?我让他走,再也不要来了。"
"他走了之后呢?"
陆霆洲压着声音。
"后来……"陆夫人皱着眉,像是在浓雾里找路,"后来有个人来看我,说是怀瑾生前的朋友,帮我打理一些事务。他很周到,什么都帮我安排好。"
姜野和陆霆洲对视一眼。
"那个人叫什么?"
姜野问得直接。
陆夫人想了很久,摇头。
"我记不清了……但他每次来都带茉莉花,说怀瑾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茉莉花。"
陆霆洲的指甲掐进掌心。
陆怀瑾确实喜欢茉莉花。
这个细节只有极其亲近的人才会知道。
"那个人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陆夫人又开始茫然了。
"我不记得了。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他说要帮我搬到一个更好的地方住。"
陆霆洲猛地站起来。
他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对特助道:"查这家疗养院过去三年的来访记录。所有固定来看我母亲的人,每一个都查。尤其是带茉莉花来的。"
特助点头跑了。
姜野还蹲在陆夫人身边。
她一直攥着他的手没放,像是抓住了某种久违的安全感。
"你师父教你修车了吗?"
她问。
"教了。"
"他手艺很好。"
陆夫人轻声说,"你父亲以前总说,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比江老头更懂发动机的人。"
她说"你父亲"的时候,看的是陆霆洲的方向。
姜野心口又闷了一下。
这个女人精神状况时好时坏,但在某些瞬间,她的清醒和温柔让人心酸。
"阿姨。"
姜野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如果那个带茉莉花来的人再来找你,你能不能别跟他走?"
陆夫人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你跟他长得不像,但手上的茧跟他一模一样。"
姜野鼻子一酸,硬生生忍住了。
半小时后,两人从疗养院出来。
陆霆洲走在前面,步伐很快。
姜野跟上去,一把拽住他的风衣后摆。
"站住。"
陆霆洲停下,没回头。
姜野绕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的脸。
眼眶微红,嘴唇紧抿。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暗得深不见底。
姜野叹了口气,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
陆霆洲微微皱眉。
姜野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上面有水渍。
他没说什么,擦干净后把眼镜给他戴回去。
陆霆洲看着他。
姜野别开脸。
"走了。别在这丢人。"
陆霆洲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人拉过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疗养院门口,阳光很好。
松林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
"我师父如果还活着,"姜野闷声说,"肯定会骂我找了个这么麻烦的男人。"
陆霆洲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
"他会。"
姜野推开他。
"笑什么笑,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