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庄园已经是晚上。
姜野没去主卧。
他直接钻进地下车库,从维修架最顶层搬下一个铁皮箱子。
那是他师父江北的遗物。
一直带在身边,从城中村搬到这里来,但从没打开过。
他坐在冰冷的车库地面上,用扳手撬开锈蚀的锁扣。
陆霆洲跟着走下来,靠在门框上。
他没催,也没开口。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
几件旧工装,一套手工打磨的扳手——那是师父用了几十年的工具,柄上包浆发亮。
一个搪瓷缸子,底部印着八十年代的厂标。
一包散装烟丝。
姜野一件一件拿出来。
扳手下面压着一个油布包裹。
姜野拆开油布。
里面是一沓纸和半张照片。
照片被人从中间撕开了。
残留的半张上,能看到一艘中型船只的船头和部分编号。
编号只剩后四位:3782。
船的另一半和上面的人都在被撕掉的那半张上。
姜野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是师父的笔迹。
"03年春,南港。"
"03年。"
姜野喃喃,"那是我师父进修车铺之前。"
陆霆洲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船头编号。
"3782。"
他的表情变了,"这是一个内河船务登记号。"
他掏出手机拨给特助。
"查一条船。内河登记号尾号3782,注册港口应该在南方。"
特助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不到两分钟。
"找到了。'新远3782',货运散装船,1999年注册,船主……"特助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说。"
特助深吸一口气。
"船主叫周茂林。陆爷,这个名字出现在您父亲出海遇难的事故报告里——他是当时那条翻覆船只的水手长。"
陆霆洲的眼底瞬间翻涌起黑色的风暴。
那条船——他父亲乘坐的、遇难翻覆的那条船——水手长拥有另一条注册船。
而这条船的照片出现在了姜野师父的遗物里。
"查这条船现在在哪。"
"已经注销了,九年前报废。"
特助接着说,"但我查到一条关联信息。这个周茂林,六年前那场所谓翻船事故后,以死亡名义注销了户口。但是他的社保账户在三年前出现过一次异常激活记录,地点在——""京郊西山。"
陆霆洲替他说完。
特助那边沉默了。
姜野把那沓纸展开。
大部分是师父手写的维修记录,夹在中间的有几页已经发黄变脆的薄纸。
不是维修记录。
是一份手绘的航线图。
姜野看着图上标注的路线,从南方某个港口出发,经过几个内河节点,最终抵达一个被圈了三个红圈的位置。
他认出了那个位置。
"这是老城区废弃渔港。"
姜野嗓音干涩。
他师父反复去的那个地方。
航线图旁边写着几行潦草的小字:"怀瑾未死。翻船不是意外。周茂林是他的人。船上只有老陆一个人不知道。"
最后一行字被涂改了好几遍,但在灯光下还能辨认。
"对不住了老伙计。你走了,我替你看着。"
姜野攥着那张纸,手指发白。
他师父知道一切。
老人不是去港口喝酒,是去守着。
守着被害的发小最后坠海的地方。
一个人,守了一年。
然后也死了。
他师父的心梗,到底是不是自然死亡?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姜野太阳穴。
"陆霆洲。"
"在。"
"我师父的死因……"姜野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出来就会变成现实,"能不能查?"
陆霆洲看着他。
姜野低着头,黄毛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陆霆洲看见他握着航线图的手在抖。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太久的痛。
陆霆洲伸手,从他指间抽走航线图,叠好放进自己风衣内袋。
然后他抬手按住姜野的后脑勺,把人拉向自己。
姜野的额头撞在他的胸口。
"能查。"
陆霆洲低声说。
姜野没有推开他。
他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
车库里只有机油味和铁皮箱子散发出的旧物气息。
过了很久,姜野深吸一口气,直起身。
"行了。"
他把搪瓷缸子塞回箱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硬和冷,"老头子的仇,加上我兄弟的仇,加上你爸的仇——陆怀瑾欠的账多了一笔。"
陆霆洲看着他。
姜野站起来,居高临下回望。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老子没哭。"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陆霆洲也站起来。
他比姜野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看你好看。"
姜野的脸瞬间黑了。
"我现在心情很差,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发疯?"
陆霆洲没有笑,但眼底的暗色轻了一些。
他伸手理了理姜野被自己胸口蹭乱的黄毛。
"上楼,吃东西。"
"不饿。"
"你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我说不饿。"
陆霆洲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右手按在肩伤上,眉头微皱了一下。
姜野脚步立刻跟上去。
"伤口又疼?"
陆霆洲侧头。
"你不是不饿吗?"
姜野咬牙。
"你又用苦肉计。"
"没有,确实有点疼。"
"你骗鬼呢?刚才打人的时候没见你疼。"
陆霆洲轻描淡写道:"那是肾上腺素。现在消退了。"
姜野盯着他肩上那片渗了血的绷带,实在说不出"滚"这个字。
他粗暴地拽住陆霆洲的衣领把人往电梯方向拖。
"吃完东西老子给你换绷带。再装可怜试试,老子把你扔车顶上晾一夜。"
陆霆洲被他拽着走,嘴角弯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