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东西换完绷带,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姜野坐在床边擦匕首,陆霆洲靠在床头处理平板上的信息。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各做各的事。
但那个枕头正在被陆霆洲的腿一点一点踢到旁边。
姜野没理他。
陆霆洲看完最后一条信息,放下平板。
"特助查到了。"
姜野手上动作停了。
"疗养院过去三年的来访记录里,有一个固定访客。登记名陈维,每月一次,每次带茉莉花。但这个人的身份证是伪造的,照片和公安系统对不上。"
"人呢?"
"最后一次来访是两周前。之后就消失了。"
陆霆洲顿了一下,"疗养院的护工有两个被他收买了,已经控制住。"
姜野把匕首插回鞘里。
"他收买护工干什么?"
"监控我母亲的状态,以及……偶尔给她的药物里掺东西。"
姜野猛地转头。
陆霆洲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平板的手指关节泛白。
"什么东西?"
"一种能加重记忆混乱的精神类药物。微量,不足以被常规检查发现。"
陆霆洲声音极轻,"她的精神状况这几年一直没好转,不全是因为伤心过度。"
姜野的胸腔像被人一拳打穿。
这些人不仅杀了陆霆洲的父亲,还在用药物慢慢毒害他的母亲。
六年来,陆夫人被困在一个认不出儿子的迷雾里,有一半是人为的。
他看着陆霆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能忍到现在没有把整个京城拆了,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奇迹。
"你妈现在安全吗?"
"已经转到庄园东翼了。我换了整套医护团队,药物重新检测。"
陆霆洲合上平板,"一到两周就能排净体内残余。"
姜野起身,把匕首放到床头柜上。
他走到陆霆洲那一侧,弯腰把被子扯平,然后把枕头塞回两人中间。
陆霆洲看他。
姜野面无表情。
"睡觉。"
"枕头不用放了。"
"放着。"
"碍事。"
"碍什么事?睡觉需要多大地方?"
陆霆洲一把抽走枕头扔到地上。
姜野深呼吸。
他决定不跟一个肩膀带伤的人计较。
他躺下来,背对着陆霆洲。
不到三秒,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搂住他的腰。
"没枕头碍事了吧?"
姜野冷声。
陆霆洲把脸埋进他后颈,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有点沉,带着白天压到现在的疲惫。
姜野感觉到那只手臂在微微发颤。
他没有推开。
其实他知道。
陆霆洲今天承受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母亲被下药,父亲被害死,父亲最信任的人是幕后黑手——这些事情摞在一起,换任何人都要崩。
但陆霆洲没有崩。
他一边缝着伤口一边安排人手,一边查线索一边强撑着那副冷面阎王的样子。
他只在姜野面前,才敢把脸埋起来。
姜野反手覆上他的手臂。
"闭眼。"
陆霆洲嗯了一声。
十分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姜野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自己也闭眼,陆霆洲忽然抱紧了他。
不是轻柔的收紧,而是一种痉挛式的抽搐。
他在做噩梦。
姜野感觉到陆霆洲脸贴着自己后颈的温度骤然升高,呼吸紊乱。
他嘴里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姜野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一个模糊的音节。
"……爸。"
姜野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生疼。
他翻过身,面对着陆霆洲。
黑暗里,陆霆洲紧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汗珠从鬓角滑下来。
他的手攥着姜野的衣服,指节用力到近乎扭曲。
狂躁症的噩梦。
姜野不是第一次见了。
但这次比以往都要剧烈。
他伸手,一把扣住陆霆洲的后颈,把他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
"醒醒。"
陆霆洲没反应,身体仍在抽搐。
姜野加重力道,指尖掐在他后颈的穴位上。
"陆霆洲,醒!"
陆霆洲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他的瞳孔散着血丝,呼吸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嗡鸣。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掐姜野的咽喉——是梦境里的杀戮本能还没退,已经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姜野没有躲。
他一把按住陆霆洲伸过来的手,同时另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鼻尖摁在自己的锁骨上。
"闻我。"
烟草味、机油味、干净肥皂味。
陆霆洲的身体僵了一秒。
然后那只原本要掐住他咽喉的手,慢慢放松,从咽喉滑到锁骨,最终攥住了他的衣领。
攥得很紧。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
"我在。"
姜野声音低沉。
陆霆洲埋在他锁骨处,呼吸从紊乱一点点平复。
他没有说话,但整个人像一台终于停下暴走的机器,沉重地靠着姜野。
过了很久,陆霆洲沙哑开口。
"我梦见他了。"
"你爸?"
"嗯。他在船上叫我名字。然后船翻了。"
姜野抬手,粗暴地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
"梦而已。"
"梦里还有陆怀瑾。"
陆霆洲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他站在岸上看着船翻。他在笑。"
姜野的手指在他发间停住。
"等找到他的时候,"姜野声音冷得像铁,"老子把他那张笑脸给你撕下来。"
陆霆洲沉默地抱着他,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暴力。"
"你嫌弃就自己哄自己。"
陆霆洲收紧手臂。
"不嫌弃。"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天亮。
姜野没睡着。
他一整夜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右手按在陆霆洲后脑勺上,像摁着一头随时可能挣脱的困兽。
清晨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特助在门外轻声通报。
"陆爷,姜爷,地下机房有新发现。昨晚那三个行刺者的随身物品里,找到了一枚微型追踪器。信号来源定位在……"
特助停顿了一下。
"老城区废弃渔港码头三号仓库。"
姜野睁开眼。
那是他师父反复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