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野从渔港三号仓库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海雾散了一点,能隐约看到东方的鱼肚白。
他穿着黑色战术背心,匕首插在腰间,身上溅了不少血——大部分是对方的。
陆霆洲从信号塔下来的速度比上去时快了三倍。
一下来就大步走向姜野,黑色风衣被海风吹得翻飞。
他在姜野面前站定,狙击枪挎在肩上,目光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
"伤了没?"
"没。"
"手呢?"
"能动了。"
姜野举起右手活动了一下,"七成。"
陆霆洲一把抓住他的右手翻过来,盯着掌心看了几秒。
确认没有新伤之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着姜野的手没松。
陆子轩气喘吁吁地从码头另一侧跑回来,看到这一幕赶紧刹车。
他现在已经学聪明了——小叔和姜爷在一起的时候,任何第三个人都是多余的。
"那个人呢?"
陆霆洲问。
"绑了。"
姜野用下巴指了指仓库方向,"我卸了他两个肩关节,跑不了。"
陆霆洲点头。
战术小队五分钟后到达,把仓库里的人押上车。
那个自称陆怀瑾儿子的男人被蒙了眼,双臂脱臼绑在身后,却始终一声没吭。
车队返回庄园的路上,姜野坐在副驾,头靠在车窗上,难得露出一点疲态。
陆霆洲坐在后座,目光一直落在他后脑勺的那撮黄毛上。
"你困了就睡。"
"不困。"
"你眼睛在打架。"
"你看错了。"
陆霆洲没再说。
但到了庄园停车场,姜野下车时膝盖软了一下——不是受伤,是连续高压后肾上腺素退潮导致的肌肉疲劳。
陆霆洲已经绕到副驾,一把揽住他的腰。
姜野推他。
"别——"
但陆霆洲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扣在他腰上,直接把人从车里半拖半抱了出来。
停车场里站着一排保镖和特助。
所有人齐刷刷低下了头。
陆子轩从另一辆车下来,看到这一幕,默默转了个方向,面朝墙壁。
"陆霆洲,你放开。"
姜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脖子红到了耳根。
"你走路都打晃了。"
"老子就是脚滑了!"
陆霆洲完全不理他的挣扎,一只手扛着大狙,另一只手揽着一米八的成年男性,跨步走向电梯。
经过特助身边时,特助头埋得更低了,嘴唇动了一下。
陆子轩凑过去小声问:"特助哥,你在说什么?"
特助面无表情。
"在算今年的工伤保险够不够。"
电梯门关上后,姜野终于放弃了挣扎。
不是打不过,是陆霆洲肩上有伤。
他怕动作大了把那个傻逼的缝合线再崩开一次。
"你就这么喜欢在人前抱我?"
陆霆洲低头看他。
"不喜欢。"
"那你——""我喜欢在任何时候抱你。恰好这次有人在场而已。"
姜野眼皮跳了两下,放弃了跟他嘴上较劲的念头。
反正说不过。
说不过的时候这疯子就上手。
上手更完蛋。
电梯到了主卧楼层。
陆霆洲把狙击枪竖在墙角,把姜野按在床上。
不是那种暧昧的按法,是真的把被子拉上来遮住他。
"睡两个小时。"
姜野翻身坐起。
"那个人呢?我要去审。"
"我先审。两个小时后叫你。"
"你肩上——""审讯不需要用肩膀。"
姜野盯着他。
陆霆洲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下。
极轻,几乎是嘴唇擦过的程度。
"两个小时。"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姜野坐了三十秒,最终还是躺了下来。
他太累了。
不只是身体,是从师父遗物、到疗养院、到渔港一路下来,积攒的那些旧事和新伤像一堆湿柴火,闷在胸口烧不起来也灭不掉。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人在黑暗中说的那句话。
"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然后就死了。"
姜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陆霆洲的味道。
古龙水和檀香混在一起,被棉质枕套吸收后变成一种很淡的暖调。
他不承认这个味道让他安心。
但他确实在三分钟之内睡着了。
地下审讯室。
灯光苍白刺眼。
陆怀瑾的儿子被固定在不锈钢审讯椅上,两个肩关节脱臼的手臂被重新接回去后绑在扶手上。
他脸上有血迹,左手虎口的烫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陆霆洲坐在他对面两米的位置。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风衣还没换,手里推着金丝眼镜。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冷得像两座冰山中间的海峡。
"你叫什么?"
陆霆洲开口。
那人抬头。
近看更年轻,不超过二十八岁。
眉眼之间确实跟陆怀瑾有几分相似——如果陆怀瑾还活着的话。
"陆潜。"
他说。
"你母亲呢?"
"死了。我出生前就死了。陆怀瑾把我养大的。"
"在哪养的?"
"国外。直到三年前才回国。"
陆霆洲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告诉你的版本是什么?"
陆潜看着他。
"陆家亏欠他。他为陆家卖了半辈子命,最后被当弃子。他只是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属于他的东西?"
陆霆洲声音很淡,"整条走私通道,十三条人命,还有我父亲的命——这些是属于他的?"
陆潜的目光闪了一下。
"你父亲的死……"他顿了顿,"我不知道全部细节。但我父亲说过,翻船那天,是陆家长老会的人先对他动的手。他只是反击。"
"反击。"
陆霆洲重复这个词。
"信不信由你。"
"你知不知道江北怎么死的?"
陆潜沉默了。
陆霆洲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江北发现了你父亲还活着。他去找我母亲说了,我母亲不信。然后他一个人去港口找证据——找了一年。"
陆霆洲低头看着陆潜,声音平静到没有温度。
"五年前的冬天,他心梗死了。按照你刚才的说法,你父亲三年前才回国。那江北去世的时候,你父亲在国外。"
他弯腰,与陆潜平视。
"但他在国外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知道有人在查他,所以提前做了安排?"
陆潜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你可以不说。"
陆霆洲直起身,"但姜野醒了之后会来。他的审讯方式比我残忍得多。"
他走到门口,按下对讲器。
"别给他食物和水。灯不要关。"
说完推门出去了。
走廊外面,特助已经等了很久。
他看到陆霆洲的脸色,明智地没有多嘴。
"把陆潜的血样送去做DNA比对。"
陆霆洲边走边说。
"跟谁比?"
"跟我的。"
特助身体一僵。
陆霆洲头也没回地走进电梯。
如果陆潜说的是真的——他是陆怀瑾的亲生儿子——那他跟陆霆洲就有血缘关系。
这个发现会改变很多事情,也会让接下来的清算变得更加复杂。
电梯门打开,陆霆洲走进主卧。
姜野缩在被子里,面朝里侧,呼吸均匀。
黄色头发从被子边缘支出来,像一团不服帖的杂草。
陆霆洲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轻轻拨开姜野额头上的碎发。
指腹碰到他的皮肤时,感受到了正常的温度。
没有受伤。
没有发烧。
活着。
就在这里。
陆霆洲坐到床沿上,低头,嘴唇贴着姜野的耳廓。
"你说过不会让我放手。"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那你也不许死在我前面。"
姜野在睡梦中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
陆霆洲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脱了外套,躺到姜野身边,把人捞进怀里。
两个小时后再起来。
还有很多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