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野食言了。
不是十点半,也不是十一点。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修理铺地下车库的灯还亮着。
姜野蹲在一辆全新的越野车底盘旁边,手里拿着卡尺和铅笔,面前摊开的图纸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悬挂几何草稿。
这辆车是他准备用来应对海外赛道的新战车,底盘的设计方案已经推翻了四版。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七八个捏瘪的易拉罐、三个烟头和一块啃了两口就扔在工具箱上的冷掉的三明治。
“前束角再收0.3度,横向摆臂的长度缩短八毫米……不对,这样过弯的时候内侧胎面接地面积会不够。”
他自言自语着,在图纸上划掉一行数字,重新计算。
眼底有深深的乌青,嘴唇干裂。
背心的领口又滑下来了,露出半个肩头,上面那几道牙印已经彻底变成了淡粉色。
锁骨下面的皮肤因为久蹲而泛着微微的潮红。
他完全没注意到车库的电梯门开了。
陆霆洲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真丝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胸口缠着绷带的肩伤。
脚上是一双室内拖鞋,踩在车库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头发是乱的。
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垂在额前,显然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
金丝眼镜也没戴,深邃的眼窝下面同样有乌青——但他的不是因为熬夜画图纸,是因为皮肤饥渴症发作,一个人在三百支纱的被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闻不到入睡需要的那股劣质烟草和机油味。
“姜野。”
姜野的铅笔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算完这一组数据就上去。还有十分钟。”
“你两个小时前也说的十分钟。”
“这次真的十分钟。”
陆霆洲没说话。
他走到姜野身后,停下来。
灯光从头顶的工业射灯直射下来,把姜野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陆霆洲的角度看下去,能清晰地看到姜野后颈上那层薄薄的汗,以及背心领口下滑后露出的一整片光洁的肩胛骨。
脊柱的弧线流畅地没入腰线,像一把蓄力的弓。
陆霆洲的喉结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弯腰,一把抽走了姜野手里的铅笔。
“嘿——”姜野终于回头了。
他的视线先落在陆霆洲的拖鞋上,然后慢慢向上移。
松垮的睡袍,露出的缠着绷带的胸膛,微乱的黑发,没戴眼镜的狭长双目。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很危险的、将到未到的阴沉。
“你穿拖鞋下来的?”
姜野皱眉,“地上全是铁屑。”
“所以你应该感到荣幸。”
陆霆洲把铅笔折成两截,扔进垃圾桶,“陆爷亲自下来请你。”
“谁让你请了?我说了十分钟——”
“你两天没合眼了。”
话音落下,车库里安静了一两秒。
姜野的嘴动了动,没辩出话来。
因为陆霆洲说的是事实。
从拿到新战车的底盘毛坯开始,他确实连续熬了两个通宵,中间只在沙发上眯了不到四十分钟。
“你的手在发抖。”
陆霆洲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自己看。”
姜野低头看了眼自己拿卡尺的右手。
确实在微微颤动。
那是长时间精密作业加上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肌肉疲劳。
他做了几年修车工,太了解这种感觉了——如果继续强撑,手会越来越抖,图纸上的数据误差会越来越大,到最后算出来的都是垃圾。
他没说话。
陆霆洲伸手,握住他发抖的手。
修长的手指扣入姜野被机油浸透的指缝间,掌心的温度烫得姜野下意识想缩手。
“图纸不会跑。”
陆霆洲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沙哑,“但你这双手要是废了,谁来给我改底盘?”
姜野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两秒。
“你肩上有伤,别蹲——”
话没说完,陆霆洲已经握着他的手站起来,顺势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姜野突然被拉起来,踉跄了一步,肩膀撞上陆霆洲的胸口。
他鼻尖凑到了对方睡袍的衣领上,闻到了一股檀木和药膏混合的气味。
“你涂了药?”
“特助涂的。”
陆霆洲低头看他,声音更沉了,“满意吗?你不在,其余人碰我的伤口,我差点把他的手掰断。”
姜野抬起脸,两张脸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的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陆霆洲的脸。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这个男人的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冷硬如刀削,暗的那半沉得像深渊。
“陆霆洲。”
姜野叫他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带着股懒洋洋的挑衅,“你是不是又睡不着了?”
陆霆洲没回答。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贴上姜野后颈,沿着发际线向上推,把那几缕汗湿的碎发拨开。
姜野的脖子微微一缩。
后颈是他少数几个比较敏感的地方,被触碰的瞬间,肩胛骨不自觉地绷紧了。
“别碰那。”
“为什么?”
“因为你他妈每次碰完就不老实——”
陆霆洲的手指收紧了,掐住他的后颈,把他往前带了半步。
两个人贴在一起。
胸膛抵着胸膛,陆霆洲睡袍下的肌肉线条硬得像石头,透过姜野薄薄的背心传递过来的体温几乎烫人。
“上楼。”
陆霆洲的嘴唇贴在姜野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现在。”
修理铺一楼传来马可打鼾的声音。
外面巷子里有野猫在叫春。
姜野的手搁在陆霆洲的腰侧,指尖碰到了真丝睡袍冰凉光滑的面料。
“你先松手。”
“不松。”
“松手我就上去。”
“你说的十分钟?”
“十秒。”
陆霆洲看了他两秒,松开了后颈的手。
但速度快得惊人地换了一个位置——手臂直接揽住姜野的腰,一把将人横过来。
姜野条件反射地攥住了他肩膀上的绷带。
“你肩膀有伤!!”
“皮外伤。”
“你他妈扛个一百四十斤的人叫皮外伤?”
“一百三十八。”
陆霆洲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声音平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昨天特助量的。你最近又瘦了。”
“你让特助偷偷给我量体重??”
电梯门关上。
车库灯灭了。
只剩下被遗弃在地上的图纸和断成两截的铅笔。
四楼主卧。
陆霆洲把姜野扔到床上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
姜野在几百万的床垫上弹了一下,还没稳住呢,一百九十公分的陆霆洲就压了上来。
真丝睡袍的下摆扫过姜野裸露的手臂,带起一阵凉意。
“你——”
“闭嘴。”
陆霆洲把脸埋进姜野的颈窝,像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
劣质烟草味、机油味、汗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世界上最强效的镇定剂。
他绷了一整晚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撑在姜野身侧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
姜野感觉到了。
他没再骂人。
抬手搁在陆霆洲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头微乱的黑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
“多久没睡了?”
“跟你一样。两天。”
“你不是说有助眠药?”
“没用。”
陆霆洲闷声说,“药效三小时就退了,但你的味道能撑八小时。”
姜野无语了半天。
“所以你非要把我从车库拎上来,就是为了当人肉安眠药?”
陆霆洲没说话。
他的手从姜野的腰侧伸过去,指腹精准地摸到了后腰那条三年前留下的旧疤。
指尖缓慢地描摹疤痕的轮廓,力道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品。
姜野呼吸乱了一拍。
“……手拿开。”
“不拿。”
“你再往下我真踹你了。”
陆霆洲的手确实没往下。
但他突然撑起身体,低头看着姜野。
没有金丝眼镜遮挡的眼睛,暴露出比平时更深的情绪。
不是平时那种冷酷的、碾压一切的戾气,而是一种近乎饥渴的、偏执的注视。
像是要确认身下这个人确实是活着的、温热的、不会在他闭眼的时候消失的。
姜野看着那双眼睛,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伸手,捏住陆霆洲的下巴,把他的脸拉下来。
“睡。”
他说,声音忽然轻了,“老子不走。”
“手上还有事——”
“明早再算。你再磨叽我马上翻窗户跑了。”
陆霆洲看着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随后他整个人倒下来,彻底把姜野压在身下,一条长腿跨过姜野的腰,手臂死死锁住他的后背。
活像一条一丈长的人形枷锁。
“你压我身上我怎么睡?”
“你负责呼吸就行。”
“……”
姜野认命般闭上眼,手还搁在陆霆洲后脑勺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耳后的碎发。
三分钟后,陆霆洲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他睡着了。
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姜野身上,沉得像座小山,但体温是滚烫的。
姜野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却一动没动。
他侧过头,看着陆霆洲沉睡的侧脸。
睡着了的陆霆洲,戾气全消。
浓黑的眉毛舒展开来,紧抿的薄唇微微松开,呼吸均匀地落在姜野的锁骨上,带着一点潮湿的温热。
“疯狗。”
姜野低声骂了一句,没什么恶意。
然后他也闭上眼,沉沉睡去。
两个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的人,在彼此的体温和气味里,一直睡到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