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野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陆霆洲接电话的声音。
“把仲裁庭的庭审提前三天。”
陆霆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淡、平稳,像是在念股价,“证据清单我昨晚已经签了,让陈锋今天下午把引擎实物带到日内瓦。对方律团要翻我的专利时间线?可以啊,查到2017年他们就知道原始数据在谁手上了。”
姜野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裹在一条厚到离谱的羊绒毯里,像颗人形春卷。
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几点了?”
他嗓音沙哑。
“十点二十。”
陆霆洲挂断电话,走过来。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深黑色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京圈百亿掌权者”的冷酷气场。
唯独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
那是昨晚姜野在半梦半醒间掐的。
姜野坐起来,羊绒毯从肩膀滑下去,露出皱巴巴的白背心和一肩冷白的皮肤。
他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背心下摆被带起来,腰腹那一大片精瘦的肌肉线条暴露在空气中。
陆霆洲扫了一眼,把视线移回手机屏幕上。
“专利的事解决了?”
姜野问。
“快了。对方律团今天要求庭前调解,本质上是怂了。”
陆霆洲坐到床边,“但陆怀瑾不会只有这一招。他真正的目的是消耗你的精力,让你没空备赛。”
姜野翻身下床,脚踩在地毯上。
“消耗我精力的不是他。”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陆霆洲系得过于完美的领带。
陆霆洲接收到那个眼神,没有回应。
只是伸手把一杯已经温好的牛奶放到床头柜上。
“喝了。”
“今天不想喝。”
“不是请求。”
姜野看了他两秒,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牛奶是加了蜂蜜的,甜得他皱了下眉。
但他懒得吵这个,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径直走向浴室。
洗了澡出来,换了件干净的黑色工装T恤和宽松的工装裤。
湿漉漉的黄色头发垂下来贴在侧脸上,水珠从发尾滑落,顺着脖颈线条钻进领口。
陆霆洲正站在窗边看手机,余光扫到他,目光在他湿润的锁骨上停了不到半秒。
“擦头发。”
“自然干。”
陆霆洲走过来,从浴室门后拽了条干毛巾,不由分说地罩在姜野头上,一下一下地揉。
力道不重,但动作里有一种蛮不讲理的霸道——不是在“帮”,而是在“做主”。
姜野在毛巾底下闷声说:“我又不是你家的狗。”
“对。”
陆霆洲的手指隔着毛巾捏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是我养的。”
姜野一把掀开毛巾,琥珀色的眼睛瞪过去。
头发被毛巾揉得炸成一团,黄色的发丝支棱八叉,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炸毛的野狗。
但他的脸很好看。
湿润的皮肤泛着薄红色,眼尾微微上挑,鼻尖还沾着一滴水。
陆霆洲看着他的脸,掌心从毛巾上移开,指腹轻轻抹掉了他鼻尖的那滴水。
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姜野楞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走了。我要下去改底盘。”
他扔下毛巾转身就走。
陆霆洲没拦。
“中午上来吃饭。”
“不一定。”
“必须。”
姜野没回头。
地下车库。
重新画好的图纸摊在工作台上,数据是今早刚修正过的。
新战车的底盘骨架已经焊接完成,铺在举升机上面,露出底部密密麻麻的管线和悬挂连杆。
姜野钻到底盘下面,躺在滑板上,手里拿着扳手和卡尺,开始精调悬挂几何。
这台车被他命名为“黑棺”。
全车无电子辅助,底盘是他根据北美那条未知赛道的卫星地图重新设计的短轴距硬派越野结构,搭载他手调的MK-7涡轮引擎,理论极速三百二。
但悬挂还差最后一步——前束角和外倾角的微调。
这两个参数的精度要求极高,差0.1度就可能导致高速过弯时轮胎抓地力失效。
姜野闭着一只眼,用卡尺测量悬挂连杆的长度,铅笔咬在嘴里,手上的扳手转得飞快。
他全神贯注时谁都不搭理。
阿鬼以前说过,姜野改车的时候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能连续干十二个小时不喝水不上厕所。
所以当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滑板旁边的时候,他根本没注意到。
直到一只手伸下来,拽住滑板的把手,把他整个人从底盘下面拉了出来。
“——!”
姜野眯着眼看向头顶。
陆霆洲的脸倒挂在他视野里。
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车库的冷白灯光。
“中午了。”
“我说了不一定上去吃——”
“你已经四个小时没挪位置了。”
陆霆洲蹲下来,“特助在楼上等。菜凉了。”
“我不饿。”
“你的胃不同意。”
姜野确实听到了自己肚子“咕”的一声。
时机绝了。
他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决定假装那个声音不存在。
陆霆洲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劝,而是直接伸手,扣住姜野的手腕把他从滑板上拉起来。
姜野的手满是机油和铁屑,在陆霆洲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里显得格外粗糙。
但陆霆洲完全不在意。
他握着姜野的手腕,拇指压在脉搏点上,能感觉到底下血管有力的跳动。
“你衣服又脏了。”
他低头看了眼姜野的T恤前襟——上面横七竖八全是油渍和铁锈。
“改车不脏才有鬼。”
“换下来。”
“你管我换不换——”
陆霆洲没再废话。
他单手解开自己的领带,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然后他拉住姜野沾满机油的双手,用那条价值五位数的真丝领带,把两只手腕绑在了一起。
不是开玩笑的力度。
扎实的、收紧的、让姜野的手腕骨被领带面料裹住的绑法。
“你他妈——”姜野本能挣了一下,发现绑得很紧,力气使大了只会让领带勒得更紧。
“这条领带多少钱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两万三。”
“无所谓。”
陆霆洲把领带的末端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弄脏了你赔。”
“老子赔你妈——松开!!”
“不松。”
陆霆洲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被绑着你就没法拿扳手了对吧?所以现在,跟我上楼吃饭。”
姜野咬着牙瞪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火气,但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完全是怒,里面掺杂着一丝很淡的、被人管束的不甘,以及更深处某种隐晦的、微妙的……习惯。
“我数三个数。”
陆霆洲的声音降了半个调,“三之前你不站起来,我就把你绑在方向盘上。”
他不是在开玩笑。
上次他说“关灯”的时候也不是在开玩笑。
姜野从地上站起来了。
但站起来的方式很有他的风格——猛地弹起,一步跨到陆霆洲面前,抬起被绑住的双手,把领带的结扣勾在陆霆洲的领口上,把两个人拽得脸对脸。
“陆爷。”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懒散的危险,“你再对老子动手动脚的,信不信我把你这辆新迈巴赫也拆了?”
陆霆洲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他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拆。”
他说,“反正你拆了我再买。”
两人对峙了三秒。
然后陆霆洲抬手,扣住绑着领带的那双手腕,拽着姜野走向电梯。
姜野被拽着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马可从一辆法拉利的引擎盖后面探出头,脸上的表情仿佛见了鬼。
他转头看向旁边同样呆滞的学徒。
“你说……姜爷和陆爷之间到底谁管谁?”
学徒擦了把冷汗。
“谁赢了管谁。”
“那现在谁赢了?”
学徒看了看电梯已经关闭的银灰色门板。
“……好像都没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