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老街修理铺的卷帘门被姜野亲手拉开。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灰尘和机油味一起涌出来。
姜野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这间铺子陪他从少年熬到现在,也埋着江北留下的全部旧影子。
陆霆洲站在他身后,没催。
雨停了,老街积水倒映着路灯,昏黄一片。
特助和战术小队守在外面,陆子轩带人封住前后巷口。
姜野终于抬脚跨进去。
铺子里还保持着他去北美前的模样。
拆了一半的引擎架在升降台上,墙上挂着扳手和管钳,角落里堆着旧轮胎。
姜野走到最里面那张工作台前。
台面上有一道烧黑的痕迹,是他十七岁时把焊枪玩炸留下的。
江北当年拎着他后领骂了半小时,最后又塞给他一碗牛肉面。
姜野垂眼,指尖在那道痕迹上擦过。
陆霆洲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想他?”
姜野把烟咬上,“想揍他。”
陆霆洲看着他。
姜野哑声道:“那么大的事,一个字都不告诉我。”
陆霆洲抬手,想碰他的后颈,又停住。
姜野察觉到,偏头看他。
“怎么,不敢摸了?”
陆霆洲声音很低,“怕你现在不想被碰。”
姜野嗤笑,直接抓住他的手,按到自己后颈上。
“少装正人君子。”
陆霆洲掌心收紧。
姜野闭了闭眼,熟悉的体温落下来,胸口那块乱撞的石头才沉了些。
“找地下入口。”
他松开陆霆洲,转身去翻工具柜。
陆霆洲扫了一圈铺内结构,“江北如果藏东西,入口不会太明显。”
姜野叼着烟,拎起一把重型扳手。
“老头子藏烟都藏排气管里,脑回路脏得很。”
陆子轩在门口探头,“姜爷,需要我们帮忙拆地吗?”
姜野回头看他,“你会拆不炸吗?”
陆子轩缩回去,“那我负责精神支持。”
姜野蹲到升降台旁,用扳手敲了敲地砖。
第一下闷。
第二下沉。
第三下空。
姜野停住。
陆霆洲立刻蹲下,戴上手套,沿着地砖缝摸了一圈。
“这里有机械锁。”
姜野挑眉,“老头子还真给自己修了个坟。”
他用刮刀撬开地砖边缘,露出下方一块锈蚀金属板。
金属板中央有个圆形凹槽。
陆霆洲看了一眼,“钥匙孔。”
姜野低头看向自己左腕的旧军用手表。
他的表带内侧,有一枚不显眼的凸起。
他摘下表,翻到背面。
背盖上除了江北刻下的细小划痕,还有一圈几乎被磨平的齿纹。
姜野呼吸一滞。
陆霆洲握住他的腕,“试试。”
姜野把手表背盖按进凹槽。
齿纹咬合。
咔哒一声。
沉重的金属板缓缓弹起一条缝。
空气里涌出潮湿铁锈味,还有陈年机油味。
姜野没说话,拎起手电往下照。
下面是一段狭窄铁梯,通往地下。
陆霆洲伸手拦住他,“我先下。”
姜野看了他肩膀一眼,“你伤还没好。”
“下面未知。”
“所以我下。”
两人对视,谁也没退。
陆子轩在门口小声道:“要不我下?”
姜野和陆霆洲同时看他。
陆子轩立刻挺胸,“我开玩笑的。”
姜野把烟取下来,塞进陆霆洲唇边。
陆霆洲一怔。
姜野压低声音,“咬着,别发疯。”
陆霆洲看着他,“这算安抚?”
姜野冷笑,“算命令。”
陆霆洲咬住那支没点燃的烟,侧身让开半步。
姜野率先下去。
陆霆洲紧跟其后,手始终虚护在他腰后。
地下空间不大,四周墙壁用钢板加固,顶上挂着早已失效的小灯。
姜野用手电扫过,光束落在一张旧工作台上。
桌面蒙着灰,却摆得极整齐。
一只铁盒,一卷航海图,一台老式录像机,还有第二只军用手表。
姜野的脚步停住。
那只表和他腕上的旧表同款,只是表盘碎裂,指针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霆洲低声道:“六年前翻船时间?”
姜野点头,“资料里写过,陆父最后求救信号发出时间就是两点十七。”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表。
表背刻着一个字。
陆。
姜野抬头看陆霆洲。
陆霆洲的脸色在手电光下白得厉害。
“这是我父亲的表。”
姜野把表递给他。
陆霆洲没立刻接。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姜野直接抓住他的手,将表塞进他掌心。
“拿着。”
陆霆洲喉结滚动,“江北为什么会有它?”
姜野打开铁盒。
盒子里放着几张泛黄照片,一枚带血的船舶螺栓,还有一张折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江北的。
“若小野找到这里,说明陆怀瑾还没死。”
姜野握纸的手骤然收紧。
陆霆洲靠近,低头看下去。
“别信周茂林,也别信带茉莉花的人。”
“陆怀瑾杀兄夺线,陆家还有一只手替他开门。”
“南港沉船夜,怀瑾没上船,真正上船的是替身。”
“陆家少爷陆霆洲若还活着,告诉他,他父亲临死前没有求饶。”
看到最后一句,陆霆洲的呼吸彻底乱了。
姜野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后颈,将人拉低。
“陆霆洲,看我。”
陆霆洲眼底猩红汹涌,手里的佛珠被捏得咯咯作响。
姜野一把夺下佛珠,塞进自己口袋。
“别捏,贵。”
陆霆洲死死盯着他。
姜野把自己的手腕送到他唇边,声音压得低而狠。
“闻。”
陆霆洲闭眼,鼻尖抵住他腕侧。
那里有旧表的金属味,有机油味,还有姜野身上独有的烟草气。
几秒后,他的呼吸终于稳住。
姜野松了口气,却没抽回手。
陆霆洲的唇忽然碰了一下他的腕骨。
姜野身体一僵。
“你在地下室发情?”
陆霆洲抬眼,嗓音哑得厉害。
“谢你。”
姜野耳尖微热,硬邦邦道:“谢就谢,别啃。”
陆霆洲握住他的手,指腹压着旧伤。
“疼吗?”
姜野低头继续翻铁盒,“你再问我把你扔上去。”
铁盒最底下还有一块小芯片。
姜野用镊子夹出来,放进随身读取器。
读取器屏幕闪烁几下,弹出一个加密文件。
文件名很短。
“给小野。”
姜野的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地下室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陆霆洲站在他身后,手掌贴上他的后腰。
“我在。”
姜野闭了闭眼,按下播放。
老旧画面跳出。
江北坐在这间地下室里,头发比姜野记忆里更白,脸色也差。
他对着镜头点了一支烟。
“臭小子,你要是看到这段,老子八成已经进盒了。”
姜野喉头猛地一哽。
江北在画面里骂了一句脏话。
“别哭,哭了丢人。”
姜野红着眼笑骂,“谁哭了。”
陆霆洲的手悄然收紧。
画面里的江北继续道:“陆怀瑾还活着,他杀了陆家那位老陆,也害死你未来会认识的那个陆家小子他爹。”
陆霆洲眼神沉到极点。
“我查到周茂林没死,他在东南亚替陆怀瑾看一条海上暗线。”
“那条线现在换了名字,叫蓝湾慈善航运。”
姜野眼神一变。
陆霆洲立刻看向特助送来的加密消息。
海外IP,东南亚区域。
蓝湾慈善航运。
江北的声音开始断续。
“还有,小野,三年前你车队出事前,我收到过一张赛道照片。”
“照片背后写着,K会成为钥匙。”
姜野浑身僵住。
“K”是他当年的车手代号。
陆霆洲低声道:“他们留你命,是为了钥匙。”
江北在画面里剧烈咳嗽。
他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钥匙是什么,但陆怀瑾一直在找你。”
“他要的可能不是你的人,是你手里某段算法,某辆车,或者你脑子里的东西。”
姜野的指节泛白。
陆霆洲盯着他,眼神锋利。
MK-7引擎核心算法。
北境重工。
黑棺。
所有线在这一刻拧成一股。
视频最后,江北从怀里拿出那只碎表。
“老陆临死前把表塞给我,说表里有航线锁。”
“我打不开。”
“臭小子,你要是有一天身边站着姓陆的人,让他试。”
画面黑了。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陆霆洲缓缓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碎裂的军用手表。
姜野吸了一口气,“试。”
陆霆洲将表背按向读取器旁边的圆形感应槽。
屏幕骤然亮起。
一张海图缓慢展开。
红线从南港出发,穿过公海,最后落在东南亚一座小岛附近。
旁边弹出四个字。
蓝湾旧港。
特助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陆爷,查到了,蓝湾慈善航运总部在曼谷,实际控制人周茂林。”
姜野盯着屏幕,眼神冷得吓人。
“蝎子在东南亚。”
陆霆洲的手按在桌面上,伤肩因用力渗出血。
姜野立刻皱眉,“你肩膀。”
陆霆洲却看着那张海图。
“B计划不止冲我母亲。”
姜野明白他的意思。
茉莉花是引他们回京。
录音是引他们打开地下室。
地下室的线索又把他们推向东南亚。
这是一条被人提前铺好的路。
姜野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全是戾气。
“陆怀瑾想让我带着你去蓝湾。”
陆霆洲握住他的手。
“那就去。”
姜野转头看他。
陆霆洲眼底冷得彻骨。
“但在去之前,先把京城这只蝎子踩死。”
地下室顶上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子轩在上面喊:“叔,姜爷,送花那人醒了,他说蝎子今晚会去一个地方。”
姜野抬头。
陆子轩声音发紧。
“他说,蝎子要去烧江北的墓。”
姜野的眼神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