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助的平板亮得刺眼,屏幕上那张照片把走廊里刚松下来的气氛重新压回冰点。
姜野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粥面上浮着细碎牛肉粒,热气一点点往上冒,却没人再看它。
陆霆洲坐在他身旁,肩头刚缠好的绷带还带着姜野指腹压出的褶皱,眼神却已经冷到没有半点温度。
照片里,周茂林坐在昏暗船舱里,半张脸陷在阴影中,手边那只老式录音机外壳磨得发白。
录音机上贴着的纸条很旧,边缘发黄,三个字却写得极重。
江北遗言。
姜野盯着那三个字,喉结缓慢滚了一下。
陆霆洲第一时间伸手,掌心覆住姜野握勺的右手。
姜野没动,指节却在一点点收紧。
瓷勺被他捏得发出轻微响声。
特助低声道:“邮件发件源头被洗过三层,第一跳在境外,第二跳在南港旧服务器,第三跳伪装成陆氏内部邮箱。”
陆霆洲抬眼,“陆氏内部?”
特助脸色更沉,“对方用了总裁办旧权限接口,权限编号属于六年前封存的一批。”
走廊里静了一瞬。
姜野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老东西还真会挑地方扎刀。”
陆霆洲看向他。
姜野把勺子放回碗里,慢慢站起身。
他刚站稳,陆霆洲便跟着起身,手从他后腰绕过去,稳稳按住那处旧伤。
姜野皱眉,“我没晕。”
陆霆洲低声道:“你脸色很差。”
“你脸色也没比我好看。”
“我有你。”
姜野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被他气笑。
特助低头看平板,努力把自己从这句话里摘出去。
陆子轩站在三步外,端着一杯水不敢动,眼神在两人之间飘了两圈,最后被特助一眼瞪回去。
姜野伸手要拿平板,陆霆洲却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
“先坐下。”
姜野眼底压着火,“陆霆洲。”
陆霆洲没松手,“你想把屏幕捏碎也要等技术组拷完证据。”
姜野盯了他两秒,最后冷着脸坐回去。
陆霆洲把平板接过来,放在桌面上,指尖划开放大照片。
船舱墙面有一块圆形锈斑,锈斑旁边挂着半截蓝色绳索,角落里还露出一只印着慈善标志的纸箱。
陆霆洲看了几秒,“不是蓝湾旧港。”
特助一怔,“陆爷?”
陆霆洲指尖点在墙角那只箱子上,“蓝湾旧港用的标志是蓝十字,这里是白底蓝湾标,旧版物资箱,至少五年前停用。”
姜野的眼神动了。
“周茂林在故意给旧线索。”
陆霆洲嗯了一声,“他让我们以为人和录音都在船舱,但照片可能是旧照片。”
姜野抬手,把屏幕又放大一寸。
他盯着录音机旁边那只打火机,忽然伸手点了点。
“这个不是旧的。”
陆霆洲看过去。
姜野声音压低,“这种砂轮打火机去年才换过新版防风盖,老款开盖是直角,新款内侧有斜槽。”
特助立刻记录,“也就是说,照片背景可能旧,物品是新摆拍。”
姜野咬了咬后槽牙,“周茂林怕我们不去,又怕我们去得太快。”
陆霆洲淡声道:“他在给我们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
姜野冷笑,“那就先把倒计时拆了。”
陆霆洲看着他,“你想从陆氏旧权限查。”
姜野抬眼,“你不也这么想?”
陆霆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螺母戒指,“六年前封存权限能被重新调用,说明陆氏内部有人替他开门。”
“陆家还有一只手替他开门。”
姜野说完这句,走廊里的温度又低了几分。
江北纸条上的那句话,终于从地下室的尘灰里爬出来,狠狠扎进眼前。
陆霆洲沉默片刻,冷声道:“查总裁办旧权限启封记录,调六年前系统迁移名单,把还活着的、还在京城的,全带来。”
特助立刻道:“是。”
姜野却抬手拦了一下。
“别全带来。”
陆霆洲看向他。
姜野把平板推回桌上,眼神一点点稳下来,“全带来就惊了,先放风,说你今晚飞东南亚。”
陆霆洲眸色微动。
姜野继续道:“邮件刚到,对方肯定盯着我们的反应,如果你立刻查内鬼,内鬼会缩回去。”
特助反应过来,“姜爷的意思是,假装中计?”
“让他们以为我被遗言刺激疯了,今晚拖着陆霆洲冲去蓝湾。”
姜野说到这里,扯了扯唇,眼底全是冷意。
“他们越急着送我们走,越会露马脚。”
陆霆洲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姜野眼神一横,“干什么?”
陆霆洲低声道:“想亲你。”
走廊里所有人同时失去呼吸。
姜野被他这句来得毫无预兆的话弄得耳根一热,抬手拍开他的手。
“谈正事。”
陆霆洲没有松开,指腹反而在他下巴上轻轻擦过。
“你刚才忍住了。”
姜野眸光一顿。
陆霆洲的声音低了些,“看见江北遗言四个字,你没有冲动,没有砸东西,没有说现在就走。”
姜野喉咙发紧,嘴上却硬,“老子又不是二傻子。”
陆霆洲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暖意,“嗯,我的姜爷很聪明。”
姜野一脚踹过去,被陆霆洲用小腿稳稳接住。
陆子轩在旁边小声道:“叔,你现在夸人好恶心。”
陆霆洲扫过去。
陆子轩立刻挺直背,“我什么都没说。”
姜野烦躁地揉了把黄毛,终于把脚收回来。
“你们陆家这群人,一个比一个欠收拾。”
陆霆洲淡声道:“我归你收拾。”
姜野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特助说:“把你老板嘴也列入风险源。”
特助忍着笑,“收到。”
陆霆洲却把那碗牛肉粥端起来,舀了一勺送到姜野嘴边。
姜野看着勺子,“你干什么?”
“吃完。”
“我现在没胃口。”
“那我喂到你有。”
姜野盯着他,眼底凶得很。
陆霆洲也看着他,手稳得没有半点让步。
两人僵持了三秒,姜野终于低头把那勺粥吃了。
热粥落进胃里,紧绷了一夜的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泛起疲惫。
陆霆洲又舀第二勺。
姜野咬牙,“陆霆洲,你别得寸进尺。”
陆霆洲平静道:“第三勺我亲自喂。”
姜野一把抢过碗,低头几口喝完。
陆子轩捂住嘴,眼里全是震撼。
特助把他往后拽了一步,“别看,学不会。”
姜野喝完粥,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往前走。
陆霆洲跟上,“去哪?”
“睡觉。”
这两个字从姜野嘴里出来,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姜野回头,眼神冷淡,“怎么,我不能睡?”
陆霆洲没说话,直接伸手把人打横抱起来。
姜野脸色一变,“陆霆洲!”
陆霆洲抱得很稳,“你自己说睡觉。”
“我说走回去睡!”
“太慢。”
姜野被他抱着经过一排战术队员,耳朵红得快烧起来,偏偏嘴还硬。
“你肩膀不要了?”
陆霆洲低头看他,“你轻。”
“放屁,老子一百三。”
“抱得动。”
姜野一把揪住他领口,压低声音,“再崩线我真拿铁链锁你。”
陆霆洲脚步不停,“床头柜第二层有新的。”
姜野呼吸一顿,彻底不想说话了。
陆子轩在后面眼睛瞪圆,“叔什么时候买的?”
特助面无表情地按住他后脑勺,“你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主卧在四楼,窗帘还没拉开,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铺在深色地毯上。
陆霆洲把姜野放到床边时,姜野立刻伸手去扒他衬衫。
陆霆洲垂眼,“这么急?”
姜野冷笑,“检查伤。”
“我以为你要锁我。”
“你再废话,我先把你嘴堵上。”
陆霆洲很配合地解开衬衫扣子。
黑色衬衫滑下肩头,绷带边缘果然又渗出一点血。
姜野眼神一下沉了。
他伸手按住陆霆洲肩侧,动作却比语气轻很多。
“你刚才抱我干什么?”
“想抱。”
“你是小孩?”
“你是我的。”
姜野抬眼看他。
陆霆洲坐在床边,金丝眼镜已经摘了,眼底熬了一夜的血丝清晰可见,可那股偏执的占有欲没有藏。
姜野胸口那点被江北遗言扯开的痛,被这句话压得发烫。
他低头拆绷带,声音闷得很。
“少拿这套哄我。”
陆霆洲盯着他的发顶,“有用吗?”
姜野把沾血纱布扔进垃圾桶,“没用。”
陆霆洲伸手,指腹轻轻擦过他耳尖。
姜野一僵。
陆霆洲低声道:“耳朵红了。”
姜野手里的消毒棉直接按上他伤口。
陆霆洲闷哼一声。
姜野冷冷道:“疼醒没?”
陆霆洲看着他,“醒了,更想亲你。”
姜野抬头,眼神凶狠,可那层凶里全是被压到极限的情绪。
他忽然拽住陆霆洲的项链,把人拉低,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昨夜墓园的雨水,地下室的铁锈味,还有那封邮件压下来的恨。
陆霆洲没有反客为主,只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扣住姜野后腰,把人压得更近。
姜野咬破了他的唇,又被他按住后颈慢慢吻回去。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床头的手机震了三次,陆霆洲没理。
姜野喘着气退开,额头抵着他的肩,声音发哑。
“别让我一个人看那段录音。”
陆霆洲手臂收紧。
“不会。”
姜野闭了闭眼,“我怕我听见他最后喊我名字,会真疯。”
陆霆洲低头吻他的发顶,“你疯了,我抱着你。”
姜野骂了一句脏话,抬手捶他胸口,力道却不重。
陆霆洲把人抱上床,拉过被子盖住他。
姜野刚躺下,立刻拽住他的手腕。
“你去哪?”
陆霆洲低声道:“安排局。”
姜野眼神顿时冷下来。
陆霆洲俯身,鼻尖贴着他的鼻尖,“我在隔壁书房,门开着。”
姜野还是没松手。
陆霆洲干脆掀开被子躺进去,把人重新圈进怀里。
姜野皱眉,“你不安排了?”
“特助会安排。”
“你真放心?”
“我现在更不放心你。”
姜野嘴上想骂,身体却已经被疲惫拖下去。
陆霆洲的体温贴在他背后,掌心避开旧伤,稳稳压在他的腹侧。
姜野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了些。
迷糊间,他听见陆霆洲压低声音对电话说话。
“放出消息,今晚专机飞曼谷。”
“总裁办旧权限别动,先盯。”
“所有接触邮件源代码的人,全部双线监控。”
“还有,谁碰姜野的行程,先打断手。”
姜野在半梦半醒里勾了下唇。
这疯狗。
真会咬人。
睡意彻底压下来前,他听见陆霆洲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睡吧,江北的遗言,我陪你拿回来。”
姜野没睁眼,只把手往后伸了半寸。
陆霆洲握住他。
晨光里,两枚粗糙又昂贵的戒指轻轻碰在一起。
同一时间,陆氏集团总裁办旧系统后台,一条被封存六年的权限记录,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