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港旧三号码头被陆氏的人彻底接管时，已经接近凌晨。
冷库里的守卫被押上车，秦瑶裹着毯子坐在医疗车里，哭到声音发哑，仍反复问秦伯有没有事。
特助把电话递给她时，她听见爷爷的声音，整个人终于崩溃地哭出声。
姜野站在冷库门口，夜风把他额前黄毛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管钳，指节绷得很紧。
陆霆洲站在他身后半步，没催，也没碰。
他知道姜野现在不能被随便碰。
那一声“小野”太狠，狠到姜野把所有情绪都压在皮肉下，稍微一碰就会裂。
陆子轩从冷库深处跑出来，脸色难看。
“叔，姜爷，我们找到一台备用服务器。”
姜野抬眼，“里面有什么？”
陆子轩把一个防震硬盘递过来，“有视频缓存，但被加密了，还有一段残缺音频。”
陆霆洲眉心一沉，“残缺音频？”
特助接过硬盘插入隔离终端，几秒后，屏幕弹出一条文件。
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诱饵。
姜野看见那两个字，眼底冷意更重。
陆霆洲直接道：“不放。”
姜野抬头看他。
陆霆洲声音很沉，“这是周茂林留下来刺激你的。”
姜野扯了扯唇，“我知道。”
“知道还听？”
姜野看着屏幕，“他拿老头子的声音做诱饵，我总不能连诱饵都不敢看。”
陆霆洲眼底躁意浮起，“姜野。”
姜野把管钳往地上一立，发出沉闷一响。
“陆霆洲，你可以抱我，可以拦我，但别替我怕。”
这句话砸下来，周围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陆霆洲盯着他，呼吸一寸寸沉下去。
姜野也看着他，眼底红着，却没有退。
很久后，陆霆洲抬手摘下金丝眼镜，递给特助。
特助心里一紧。
姜野也看见了。
陆霆洲每次失控前，都会推眼镜，摘眼镜反而更危险。
姜野上前一步，抓住陆霆洲的手腕。
“你干什么？”
陆霆洲低声道：“我陪你听。”
姜野眉心一跳。
陆霆洲反握住他的手，“听完你如果撑不住，我接着。”
姜野喉咙发紧，骂了一句：“疯狗。”
陆霆洲看着他，“嗯。”
特助低声问：“现在播放吗？”
姜野咬紧牙，“放。”
音频打开，先是刺耳电流声。
随后是江北断断续续的呼吸。
那声音很虚，带着破碎的喘息，每一下都刮在姜野心口。
“小野……”
姜野的手猛地攥紧。
陆霆洲立刻握住他，十指扣进去。
江北咳了很久，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回来……”
姜野的眼眶瞬间红到极点。
音频里有杂乱脚步声，还有周茂林年轻一些的声音。
“江北，把账本交出来。”
江北笑了一声，带着血沫。
“交你妈。”
姜野忽然也笑了一下，笑得喉咙发哑。
“老东西。”
陆霆洲的手扣得更紧。
音频继续。
周茂林声音阴冷，“姜野还在地下赛场，你说我要是现在让人去接他，他会不会乖乖来给你收尸？”
江北呼吸骤然急促。
“别碰他。”
“那就把东西交出来。”
“做梦。”
一声闷响传来。
姜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陆霆洲伸手把他按进怀里。
姜野没有挣，但牙关咬得发响。
音频里，江北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
“小野……别回头。”
“跑远点。”
“别学我。”
后面被一段剧烈杂音盖住。
再之后，周茂林的声音重新出现。
“他还是没说。”
另一个陌生男人问：“那小子呢？”
周茂林冷笑，“陆怀瑾说，疯子K以后有用，先留着。”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冷库门口死一般安静。
姜野埋在陆霆洲怀里，一动不动。
陆霆洲抱着他，眼底却已经赤红。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肩上的伤口被牵动，黑色衣料下慢慢渗出湿痕。
姜野忽然抬头。
他看见陆霆洲眼底那层即将失控的猩红，也看见了他肩头重新洇开的血。
“陆霆洲。”
陆霆洲没应，目光越过他，看向被押在地上的冷库头目。
那眼神已经不是审讯。
是要杀人。
姜野一把捧住他的脸，强行把他掰回来。
“看我。”
陆霆洲呼吸粗重，佛珠在他腕间被捏得发响。
姜野低头咬住他的下唇。
这一口很重，血腥味瞬间漫开。
陆霆洲的瞳孔终于动了一下。
姜野松开，额头抵着他，声音低得发狠。
“你他妈答应过我什么？”
陆霆洲喉结滚动。
姜野又咬了他一口，“说。”
陆霆洲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疯。”
“再说。”
“不在你面前疯。”
姜野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凶得很。
“老子都没疯，你凭什么先疯？”
陆霆洲闭了闭眼，鼻尖贴上姜野颈侧，狠狠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机油味。
几秒后，他的呼吸才一点点降下来。
陆子轩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却硬是不敢出声。
特助低头检查音频波形，声音放得很轻。
“姜爷，音频最后有一段被覆盖的低频信号，可能是环境背景。”
姜野从陆霆洲怀里退出来，眼神冷硬。
“提出来。”
特助立刻操作。
低频被放大后，隐约传出一段广播声。
“南港三号码头，潮汐闸门开启，请非作业人员离场。”
陆霆洲眼神一动，“录音地点就在南港三号。”
姜野看向冷库深处，“江北当年回来前，先被带到过这里。”
特助继续放大另一段背景。
这次传来很轻的金属撞击声，还有一串机械运转音。
姜野听了两秒，突然抬手。
“停。”
所有人看向他。
姜野走到终端前，把那段声音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这是船坞液压门。”
陆霆洲看他，“旧码头还有船坞？”
陆子轩立刻查图纸，“官方资料显示三号码头船坞八年前封闭，入口被填。”
姜野冷笑，“填给谁看。”
他转身往冷库另一侧走。
冷库尽头堆着一排冻鱼箱，箱子后面是生锈的墙面。
姜野抬手敲了敲。
第一下实。
第二下闷。
第三下，墙后传来轻微回声。
姜野眼神一亮，“空的。”
陆霆洲立刻上前，“退后。”
姜野看了他肩膀一眼，“你才退后。”
他弯腰从工具袋里抽出微型切割器，沿着墙面锈缝切开。
火花溅起，陆霆洲抬手挡在他侧脸旁边。
姜野侧头，“挡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火星。”
陆霆洲看着他，“我想挡。”
姜野手上没停，嘴角却压不住一点弧度。
“病得不轻。”
墙面被切开一块。
里面露出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
潮湿海腥味瞬间扑出来，比冷库外更重。
姜野刚要钻进去，陆霆洲从后面扣住他的腰。
“我先。”
姜野回头瞪他。
陆霆洲这次没有退，“里面可能有爆点。”
姜野本来要怼，目光落到他还在渗血的肩，又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你肩膀撑得住？”
陆霆洲低声道：“你跟在我身后，我撑得住。”
姜野咬了咬牙，“三米，超过三米我把你拽回来。”
陆霆洲嗯了一声，弯腰进入通道。
通道很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贴着走。
姜野跟在后面，手电光落在陆霆洲背上，看见他肩头的布料一点点洇深。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陆霆洲。”
“嗯。”
“疼就说。”
“不疼。”
“你当我瞎？”
陆霆洲低声道：“你在后面，我不疼。”
姜野气得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陆霆洲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竟然暗了一点。
姜野立刻警觉，“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霆洲转回去，“回去再想。”
“你敢。”
通道尽头是一扇低矮铁门。
门锁已经锈死，上面刻着旧船坞编号。
姜野挤到陆霆洲身边，狭窄空间里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陆霆洲垂眼看他，“小心点。”
姜野嘴上骂他啰嗦，手上却极稳，三下拆开锁芯。
铁门推开后，下面是一处废弃船坞。
巨大的船坞空间藏在码头地下，水面漆黑，墙壁上挂满锈蚀链条。
最中央的干船台上，停着一艘半拆的旧巡逻艇。
姜野手电扫过去，光束停在船舱门口。
那里有一块很旧的血迹。
陆霆洲低声道：“江北来过这里。”
姜野没说话，走上干船台。
船舱里堆着废弃仪表盘、断裂电缆，还有一张被钉在墙上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江北年轻时和一个男人的合影。
男人穿着陆家旧制式风衣，眉眼和陆霆洲有几分相似。
陆霆洲伸手取下照片。
“这是我父亲的副官，沈聿。”
姜野看向他，“蝎子说江北找错了人。”
陆霆洲点头，“他可能以为沈聿还忠于我父亲。”
姜野翻到照片背面。
上面有江北潦草的字。
“沈聿叛了，别让小野信他。”
陆霆洲眼神骤冷。
特助从耳麦里道：“陆爷，查到沈聿了，他六年前在翻船案后失踪，三年前用新身份出现在东南亚，现为蓝湾基金会安全顾问。”
姜野低头笑了一声。
“又一个。”
陆霆洲把照片收好，“至少知道蓝湾旧港还有谁等着。”
姜野刚要说话，船舱深处忽然传来滴的一声。
陆霆洲脸色一变，“趴下！”
他一把将姜野扑倒在船舱地板上。
下一秒，船舱角落的小型燃烧弹炸开，火焰瞬间窜起，热浪贴着两人后背扫过。
陆霆洲把姜野死死压在身下，受伤的肩重重撞上地板。
姜野听见他闷哼，眼神当场变了。
“陆霆洲！”
陆霆洲咬牙，“没事。”
姜野一把推开他，拽起旁边灭火毯扑向火源，动作狠到近乎暴躁。
火被压灭后，船舱里只剩刺鼻烟味。
姜野转身，一把扯开陆霆洲衣领。
绷带全红了。
姜野的眼神阴得吓人。
陆霆洲还想开口，姜野直接捏住他的下巴。
“闭嘴。”
陆霆洲看着他。
姜野眼眶红着，怒意比刚才听录音时更明显。
“你再拿身体挡一次，我就把你关起来。”
陆霆洲低声道：“你在我身下，没伤。”
姜野胸口剧烈起伏。
下一秒，他猛地吻住陆霆洲。
这个吻没有温柔，只有后怕和怒火。
陆霆洲被他咬得唇角出血，却没有躲。
船坞里海水轻轻拍着墙，远处传来战术队赶来的脚步声。
姜野松开时，声音沙哑。
“疼就抱我。”
陆霆洲眼底的猩红散了些，低声问：“现在？”
姜野额头抵着他，骂了一句。
“现在。”
陆霆洲用没受伤的手抱住他。
姜野把脸埋进他颈侧，闭上眼，手却稳稳按住他伤口上方止血。
几秒后，他冷声对耳麦说：“医疗队下来。”
特助立刻应声。
陆霆洲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声音哑得很。
“姜野。”
“闭嘴。”
“你刚才怕了。”
姜野手上力道一重。
陆霆洲疼得呼吸一顿，却笑了一下。
姜野咬牙，“你笑个屁。”
陆霆洲低声道：“我喜欢你怕我。”
姜野抬头，眼神凶狠又发红。
“陆霆洲，你他妈真有病。”
陆霆洲看着他，“你治。”
姜野盯了他两秒，最后低头咬住他肩侧没伤的地方。
力道不轻，却避开了所有伤口。
陆霆洲呼吸骤然一沉。
姜野松口，冷冷道：“盖章，回去修。”
陆霆洲眼底沉得厉害，却很乖地嗯了一声。
医疗队赶到后，姜野全程盯着处理伤口。
特助在旁边汇报，“燃烧弹是远程触发，信号来自船坞外海。”
陆子轩补充，“外海雷达捕捉到一艘快艇，已经跑了。”
姜野看向漆黑海面。
陆霆洲坐在临时医疗箱旁，脸色有些白，声音却稳。
“让他们跑。”
姜野转头。
陆霆洲看着海面，“回去告诉陆怀瑾，南港船坞暴露了。”
姜野明白了。
“让他以为我们只查到沈聿。”
陆霆洲点头。
姜野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层铁锈。
“那就把沈聿留到蓝湾再剁。”
特助迟疑道：“姜爷，那江北录音……”
姜野收起照片，声音沉下去。
“完整的在周茂林手上。”
他看向陆霆洲。
“我们去拿。”
陆霆洲伸手。
姜野看了他一眼，把手递过去。
陆霆洲握住，指腹蹭过他的虎口。
“这次不急。”
姜野嗯了一声。
“先回庄园睡觉。”
所有人一愣。
姜野面无表情补充。
“看着他睡。”
陆霆洲低低笑了。
姜野冷眼扫过去，“你再笑，我把你打晕。”
陆霆洲握紧他的手，“你陪着，打晕也行。”
姜野彻底不想理他了。
可上车时，他还是坐到陆霆洲身边，让人靠在自己肩上。
车队驶离南港旧码头，天边还黑着。
姜野低头看着陆霆洲苍白的侧脸，嘴上冷着，手却轻轻扣住他的后颈。
陆霆洲闭着眼，呼吸终于慢下来。
姜野看向窗外，眼底一点点结冰。
周茂林。
沈聿。
陆怀瑾。
一个都别想活得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