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老街下了一场细雨。
姜野坐在车里,一路没怎么说话。
陆霆洲坐在他身侧,左腕的领带已经解开,却留下淡淡勒痕。
姜野看了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抓过他的手腕。
“疼不疼?”
陆霆洲垂眼。
“有点。”
姜野皱眉。
“你昨晚怎么不说?”
陆霆洲看他。
“你睡着了。”
姜野一口气堵住。
“你现在真会拿我没办法。”
陆霆洲低声道:“嗯。”
姜野用拇指揉了揉那圈红痕,力道很轻。
“回去给你上药。”
陆霆洲反手扣住他手指。
“你给我绑的,你负责。”
姜野耳朵热了。
“陆霆洲,你现在越来越不要脸。”
前排特助默默把挡板升起一半。
姜野立刻抬头。
“升什么升?”
特助从后视镜里目不斜视。
“风大。”
姜野冷笑。
“车里哪来的风?”
陆霆洲淡声道:“他求生欲大。”
特助不说话了。
老街药房就在修理铺斜对面,木质招牌早就褪色,门上挂着停业多年的铁锁。
姜野下车后,在门口站了很久。
陆霆洲没有催他,只撑伞站在他身侧。
雨丝打在伞面,声音很轻。
姜野抬手摸了摸旧门框。
“她以前总骂我,黄毛染得跟坏小孩一样。”
陆霆洲看着他的侧脸。
姜野笑了一下,却没什么温度。
“骂完又给我塞糖,说我太瘦。”
陆霆洲抬手,掌心落到他后颈。
“姜野。”
姜野深吸一口气。
“我没事。”
陆霆洲没有拆穿,只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姜野拿出钢片,三秒开锁。
铁锁落进掌心,带起一层灰。
门推开,一股陈旧药材味涌出来。
姜野脚步顿了顿。
陆霆洲立刻握住他的手。
姜野没有挣开。
药房里一切都停在很多年前。
木柜、算盘、旧药秤,还有柜台后那把矮凳。
姜野走过去,手指落在药秤上。
秤盘已经生锈。
“许姨用这玩意儿敲过我脑袋。”
陆霆洲低声问:“为什么?”
姜野眼神很淡。
“我偷她酒精洗摩托化油器。”
陆霆洲沉默一秒。
“该敲。”
姜野回头瞪他。
“你站哪边?”
陆霆洲垂眼看他。
“站你被敲完还给你揉那边。”
姜野耳根一热,骂不出来。
特助和陈锋带人守在门外,药房内只剩他们两个。
姜野绕过柜台,开始检查药柜暗格。
他动作很快,却明显压着情绪。
陆霆洲发现他左手腕绷得很紧。
他走过去,从身后握住姜野的手腕。
姜野一僵。
“干什么?”
陆霆洲低声道:“你在抖。”
姜野沉默。
陆霆洲用掌心慢慢揉开他腕骨旁的旧伤。
“别急。”
姜野闭了闭眼。
“我怕真找到东西。”
陆霆洲心口一沉。
姜野声音发哑。
“我更怕什么都找不到。”
陆霆洲低头,唇轻轻碰了碰他后颈。
“我在。”
姜野身子绷了一瞬,随后低声骂。
“别在药房里乱亲。”
陆霆洲一本正经。
“安抚。”
姜野侧头看他。
“你安抚我,还是安抚你自己?”
陆霆洲没否认。
“都有。”
姜野被他气得眼眶那点酸意散了些。
他抬手在第三排药柜底部敲了敲,忽然听见一声空响。
“这里。”
陆霆洲立刻退开半步,替他挡住门口方向。
姜野抽出匕首,撬开木板。
里面藏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发黄,外面缠着红线。
姜野一眼认出那红线。
许姨以前用来扎药包的线。
他手指停在半空。
陆霆洲低声道:“我来?”
姜野摇头。
“我自己拆。”
红线被解开,油纸里面是一只旧铁盒。
盒盖上刻着很浅的字。
小野亲启。
姜野的呼吸忽然乱了。
陆霆洲从身后轻轻握住他的肩,不催,不逼。
姜野打开铁盒。
里面有一张照片,一支录音笔,还有半块被烧焦的药房账本页。
照片上,许姨站在药房门口,姜野十七八岁,顶着一头更亮的黄毛,满脸不耐烦地低头吃面。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小野,别怪姨。
姜野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慢慢攥紧。
陆霆洲伸手,轻轻把照片从他指间抽出来,怕他捏坏。
姜野没有阻止。
他拿起录音笔。
陆霆洲低声问:“现在听?”
姜野闭了闭眼。
“听。”
录音笔电量竟然还剩一点。
刺啦声后,许姨沙哑的声音响起。
“小野,要是你听见这个,姨大概已经没法跟你当面说了。”
姜野的喉结滚了一下。
许姨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年你发高烧,江北背你来我这儿,他急得骂人,我第一次见他那么怕。”
姜野低下头,眼眶红得厉害。
陆霆洲伸手扣住他的后颈,让他靠住自己。
许姨继续道:“有人拿我儿子的命逼我,让我交出你的血检片,我交了。”
姜野手背青筋暴起。
陆霆洲低声道:“姜野,看我。”
姜野没看,牙关咬得发紧。
录音里许姨哭了。
“姨对不起你,可我后来知道他们要拿你做钥匙,我怕了。”
“我偷偷留了一份账本页,是那个人和秦照交易的记录。”
“记住,来拿东西的人左手无名指有黑痣,他不是老街的人,他姓秦。”
录音停顿很久。
许姨最后的声音轻了下去。
“小野,别回头,不是让你别查,是别为了我们死在过去。”
录音到这里结束。
药房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姜野死死盯着录音笔,一动不动。
陆霆洲从身后抱住他,手臂避开伤口,却扣得很紧。
“姜野,喊疼。”
姜野嗓音发哑。
“心口疼。”
陆霆洲眼底瞬间红了。
他低头吻住姜野的耳侧,很轻,很克制。
“我在。”
姜野忽然转身,把脸埋进他肩窝。
陆霆洲任他撞进来,哪怕肩伤被碰得发疼,也只是闷哼一声。
姜野立刻抬头。
“碰到你伤了?”
陆霆洲低声道:“疼。”
姜野眼眶还红着,语气却凶起来。
“你不会躲?”
陆霆洲看着他。
“你扑过来,我躲什么。”
姜野的情绪被这句话弄得更乱,抬手捏住他下巴,狠狠亲了他一下。
“陆霆洲,你真烦。”
陆霆洲扶住他的腰。
“嗯。”
姜野刚要继续翻账本页,药房角落的老式座机忽然响了。
刺耳铃声打破雨幕。
陆霆洲眼神一冷,立刻挡在姜野身侧。
姜野盯着座机,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秦照的声音。
“许姨的录音,好听吗?”
姜野眼底杀意瞬间炸开。
陆霆洲握住他的手腕,防止他捏碎电话。
秦照轻笑。
“别急,她的死确实和我有关,但真正把她名字交出来的人,你们还没找到。”
姜野声音冷得发狠。
“你在哪?”
秦照没有回答。
“铁盒底下还有一张药方残页,翻开。”
姜野看向铁盒。
陆霆洲先一步伸手检查,确认没有机关后,翻开底层。
底下果然压着一张残页。
上面写着一串药剂配比,还有一个地点。
老街地下防空洞。
秦照缓缓道:“陆夫人的药,最后稳定剂就在那里。”
陆霆洲眸色一沉。
姜野冷笑。
“你觉得我还会被你牵着走?”
秦照声音温和。
“你可以不来,但今晚十二点,防空洞会进水,许姨留下的全部原件也会被淹掉。”
姜野的手指收紧。
秦照又道:“还有,陆霆洲,你最好别陪他下来。”
陆霆洲声音冰冷。
“你命令我?”
秦照笑了。
“不是命令,是提醒。”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响。
药房墙角的电视机自动亮起。
画面里是老街地下防空洞的入口,水位计正在缓慢上升。
镜头一转,防空洞深处的铁笼里,坐着一个被蒙住眼的女人。
姜野瞳孔一缩。
特助冲进来,看见画面也变了脸色。
“那是许姨的女儿,许桐,登记资料显示她十年前已经失踪。”
秦照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她没死。”
姜野的呼吸沉了下去。
秦照低声道:“疯子K,许姨欠你的,她女儿还。”
姜野一字一顿。
“你敢动她,我把你骨头一根根拆出来。”
秦照笑得很轻。
“那就来。”
电话挂断。
姜野盯着黑下去的电视,眼底全是暴戾。
陆霆洲抬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自己。
“别被他带走。”
姜野呼吸很重。
“许桐还活着。”
陆霆洲点头。
“我们救。”
姜野眼神发红。
“他故意让你别下去,防空洞里肯定有针对你的东西。”
陆霆洲低声道:“那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姜野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凶。
“谁说下去的只有我们两个?”
陆霆洲眼神一动。
姜野看向特助。
“通知马可,把老街下水管网图、旧防空洞结构图、抽水设备全拖过来。”
特助立刻点头。
姜野又看向陈锋。
“带人封街,别让秦照一只苍蝇飞出去。”
陈锋沉声应下。
陆霆洲看着姜野,眼底的紧绷慢慢稳住。
姜野抬手,帮他把领口理好,动作粗暴又认真。
“陆霆洲,今天你不准乱挡。”
陆霆洲低头看他。
“你也不准离开我视线。”
姜野勾住他的领带,把人拉近。
“行。”
陆霆洲的唇几乎碰到他。
“盖章。”
姜野耳根红了,却没有躲。
他吻上去,短促又带狠劲。
门外的雨还在下。
老街药房的旧木柜敞着,许姨的照片被陆霆洲小心收进防水袋。
姜野拎起管钳往外走。
“走,拆防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