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的脸还埋在膝盖旁边。可乐罐冰凉的铝壳贴着他的额角,罐身上凝着的水珠沾湿了他的眉梢。
他的肩膀微微抖着,不是在哭,是在忍笑。
师兄的手还搁在他头顶,拇指在他发旋处一下一下地揉着,和从前一模一样。
从前他实验失败蹲在走廊里,师兄也是这样揉他的头。
从前他论文被拒,师兄也是这样揉他的头。
从前他失恋了——那时候师兄还能走,走到他宿舍里,在他床边坐下来,也是这样揉他的头。
什么都在变,只有这个动作没有变。
陆清辞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
掌心贴着他微微发烫的皮肤,拇指在他颈椎的骨节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白泽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他抬起脸,额头上被可乐罐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小泽儿。”陆清辞的声音从沙发上传下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懒懒的、闲聊的语气。
“嗯?”
“你在帝大这么几年,”陆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温的,像被竹叶筛过的秋阳,“可有心仪的人了?”
白泽的手指正搭在可乐罐的拉环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拨着那片薄薄的铝片。
拉环被他拨得一上一下,发出极细极轻的咔嗒声。听到这句话,拉环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可乐罐黑漆漆的拉环口。
过了好几息,他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像是怕摇重了会把什么从心里晃出来。
“师兄你都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怎么可能有。”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着,秋阳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白泽低垂的眼睫上。
陆清辞的手从白泽后颈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覆着羊绒毯的腿上。
毯子底下那截空荡的裤管被他的手掌轻轻按住了,像是在安抚什么。
然后他笑了。那声笑很轻很轻,从喉咙里漫出来,像茶水注入瓷杯时漾起的第一圈涟漪。
“我现在这样子,”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怎么可能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从毯子上移开,重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唇角甚至微微弯着,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有些好笑的事。
窗外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晃晃悠悠的,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明暗暗。
白泽猛地抬起头。他的嘴张开了,眉毛拧起来,眼睛里那股子又急又心疼的光哗地一下涌上来。
陆清辞看见了。在白泽开口之前,他先开了口。
“而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稳稳的,把白泽冲到喉咙口的话轻轻挡了回去。
“抓点紧。”
白泽的嘴还张着。他想说“有什么不一样的”,想说“师兄你哪里不一样了”,想说“你再这样说我要生气了”。
但这些话涌到舌尖上的时候,他看见了陆清辞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自怜,没有哀戚,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近乎慈悲的温柔。
师兄不是在否定自己,师兄是真的觉得自己这样也很好。
一个人,一张轮椅,一间办公室,一群学生,一个偶尔来蹭饭的师弟。他是真的觉得这样也很好。
白泽把嘴合上了。他把可乐罐搁回茶几上,罐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坐直了,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陆清辞。
“我不要。”
三个字。不大,但稳。像是怕陆清辞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
“我才不要。”
陆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看着他绷得紧紧的下巴,看着他搭在膝盖上攥成拳头的两只手。
白泽从小就这样,每次认真起来,就会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轻轻笑了一声。刚要开口。
白泽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几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
桌上的论文摞成好几摞,本科生的一摞,研究生的一摞,博士生的一摞。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有盖。
他抓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动作急得像是晚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师兄,你有没有学生论文没看的?”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刻意的、硬撑出来的亮堂,“我帮你看看。”
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看着白泽坐在书桌前。
那件洗得发旧的连帽卫衣,肩胛骨的位置有两块淡淡的、被洗过太多次而微微发白的痕迹。
他的背挺得很直,脖子微微弯着,耳朵的边缘从头发里露出来,逆着光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
红得像要滴血。
陆清辞看了两息。然后他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
他没有拆穿他。
“有啊。”他的声音含着笑,懒懒的,宠溺的,“书桌上。
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的都有。”
他看着白泽翻开论文,拿起红笔。红笔被握在白泽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白泽的手很大,握笔的姿势却带着一点笨拙的认真,像小学生写字。
“你来了,”陆清辞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温温的,带着一点懒懒的尾音,“师兄就偷个懒。”
他顿了一下。
“师兄这残废身子,比不得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带过。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泽的红笔尖顿住了。顿在纸面上方,离纸面只差一线。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笔握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在空气中极轻极轻地颤着。
然后他皱起了眉。
不是那种下意识的、一闪而过的蹙眉。是慢慢的、用力的、把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陆清辞,只是盯着面前的论文,把眉头皱得紧紧的。
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皱这个眉。
陆清辞看见了那个皱眉。从沙发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白泽的侧脸。
那张脸上方才的慌张和羞涩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拧得紧紧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他的小师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不高兴了。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自己。
我不会跟你吵,不会跟你讲道理,因为我说不过你。但我可以把眉头皱起来。
我要让你看见我在皱眉。我要让你知道我不高兴了。
陆清辞立刻闭了嘴。
不是被吓的。是被那个皱眉软到的。他把嘴唇抿起来,抿成一条微微弯着的弧线。
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漫到额角,漫到每一根发丝的末端。
但他没有再笑出声。因为白泽还在皱着眉。他不敢笑了。
白泽的眉头又皱了好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声音了,确认师兄不会再接话了,
他才把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眉心那个“川”字慢慢变浅,变淡,最后平复成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低下头,红笔落在纸面上,开始批注。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红笔划过纸面的轻响,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秋阳从窗帘缝隙里一点一点地移动,从茶几边缘爬到沙发扶手上,又从沙发扶手爬到陆清辞微微蜷曲的手指上。
白泽批得很认真。
本科生论文的问题最多,他的红笔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圈出错别字,标出逻辑漏洞,在页边写下批注。
他的字比陆清辞的大,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研究生论文好些,但数据处理的细节时有疏漏。他在某一行数据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此处样本量不足,结论需谨慎。
写到博士生论文的时候,他的笔速明显慢了下来。不是问题多,是问题少。少,但深。
他在某一页停了很久,红笔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翻到页边空白处,写下很长的一段批注。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在某一句下面画了一道波浪线。那篇论文的作者大概不会知道,这条波浪线是一个帝大副教授在云城华大的一间公寓里,替他的师兄画的。
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揉着。
他没有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白泽批论文。看着白泽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看着他的眉头时而蹙起时而松开,看着他用那只握过可乐罐的手,在学生的论文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批注。
窗外的光线从暖金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蓝。茶几上那罐可乐已经不冰了,罐身的水珠全部滑下来,在桌面上洇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水渍。
白泽没有停。他一本一本地批着,红笔换了一次墨,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
陆清辞也没有催他。
只是在某个时刻,他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伸到茶几边缘,把白泽那罐已经不冰的可乐往他手边推了推。
白泽没有抬头,左手伸过来,握住可乐罐,仰头灌了一口。
可乐已经不冰了,气泡也跑了大半,喝起来微微发甜,像糖水。
他没有嫌弃,又灌了一口,然后把罐子搁回去,继续批。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竹叶的影子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只有沙沙的声音还在。
客厅里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着沙发和书桌,把白泽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长长的,微微晃动。
陆清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他的瞳孔里投下两个小小的、亮着的方块。
九点半。
他把手机锁屏,搁回茶几上。
“小泽儿。”
白泽的笔停住了。他转过头。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深灰色的羊毛毯盖到胸口,右手覆在后腰上。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几分病气也衬出了一种安安静静的温柔。
他的眼睫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里藏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早点休息吧。”
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时又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白泽正要开口说“还早”,陆清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师兄这身子,熬不了夜。”
他顿了一下。右手从后腰上移开,落在羊绒毯上。
指尖轻轻抚过毯子边缘的暗纹,一下,一下。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微微蜷曲着。
“不然,”他说。声音轻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银杏叶旋落时擦过竹枝的那一声细响。
“容易幻肢痛。”
白泽的红笔从指尖滑落了。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论文的纸页边缘。他站起来,膝盖没有撞到茶几。
他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和陆清辞的目光平齐。陆清辞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深,深褐色的瞳孔被灯光映出一小圈暖融融的金边。
那里没有疼痛,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安安静静的坦然。
白泽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陆清辞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陆清辞的手很凉,比他掌心的温度低了许多。
白泽把那只手合在自己的两只掌心里,掌心贴着师兄的手背,指尖拢住师兄的指节。他没有问“疼吗”。
他知道师兄会说不疼。他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知道师兄不会说。
他只是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暖着。
陆清辞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抽出来,又停住了。
白泽低下头,把师兄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额头是烫的,手是凉的。
“师兄。”
“嗯。”
“你去睡。我在这里陪你。”
陆清辞看着那颗贴着自己手背的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白泽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手背贴了贴白泽的额头,又贴了贴他的脸颊。
白泽的脸颊是烫的,额头也是烫的。
“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被暖黄色的灯光泡软了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