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的时候,陆清辞醒了。
不是被光晃醒的。
是后腰那处旧伤,在清晨时分惯例地、不轻不重地酸胀起来,像一只准时的钟,把他从浅眠里缓缓托出。
他没有动,只是睁开眼,安安静静地躺着。
天花板上的竹叶影子还在晃,比昨晚淡了些,被灰白色的晨光冲得只剩一层极浅极淡的轮廓。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光落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空气里浮着极细的尘絮,在那道光线里缓缓地、不知疲倦地飘着。
身侧有呼吸声。很轻,很匀,带着一点睡着时才有的、毫无防备的绵长。
陆清辞侧过头。白泽蜷在他旁边,脸朝着他的方向,两只手缩在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在窝里睡着了的幼犬。
被子被他裹得很紧,紧到被面都绷出了几道斜斜的褶。
他的那半边被子被他整个儿卷到了身上,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一张脸和几缕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而陆清辞这边,被子只剩了薄薄一个角,堪堪搭在他胸口。
深灰色的睡衣露在外面,领口的扣子开了一颗,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被晨光照着,微微泛着瓷白。
陆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薄薄一个被角,又看了看白泽裹成茧的被子。
唇角弯了弯。
白泽的睫毛动了动。
那排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极淡的阴影,像蝶翼将合未合时翅尖在空气里划出的那一道极细的弧线。
他的眼皮颤了颤,然后睁开了。刚醒的人,目光是没有焦距的。涣散的,茫然的,像被晨雾罩着的湖面。
他眨了好几下眼,那层雾气才一点一点地散去,露出底下清清澈澈的瞳仁。
他看见了陆清辞。师兄侧躺在旁边,头枕在枕头上,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从陆清辞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极淡的金色。
他的头发被枕头压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衬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格外温润。
白泽愣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就翘起来了。
不是刻意的笑,是看见这个人的时候,脸自己就笑了。
他往陆清辞的方向拱了拱,被子裹在身上,拱起来像一条胖乎乎的蚕。
“师兄。”他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含含糊糊的,像被温水泡过的糯米。
陆清辞看着他裹成蚕蛹一样拱过来,眼里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漫开。
他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背轻轻贴了贴白泽的脸颊。
白泽的脸颊是热的,被窝里捂了一整夜的温度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暖融融的。
“睡的如何,小泽儿。”
他问。声音轻轻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沙哑,像被晨光泡软了的茶水。
白泽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蹭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又看了看陆清辞身上那薄薄一个被角。
那几道被绷得紧紧的斜褶铁证如山地横在他身上。
他的脸一下子皱起来了。
眉毛往中间挤,眼睛眯起来,嘴唇微微撅着,整张脸都写着“完蛋了”三个字。
“师兄。”他的声音比方才又哑了些,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黏糊和犯了错之后的心虚,“我昨晚卷被子了吗?”
陆清辞看着他。
看着他裹成蚕蛹的被子,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可怜巴巴的、等着被审判的光。
他轻轻笑出了声。
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轻很短,像清晨第一缕风吹过竹叶时发出的那一声极细极轻的沙响。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白泽脸颊上收回来,在他裹得紧紧的被子茧上轻轻拍了拍。
“快起吧。等下你师兄我要开会。”
白泽立刻开始从被子里往外爬。那被子被他裹得太紧,像一圈又一圈的蚕丝,他挣了好几下才把手臂从里面抽出来。
抽得太急,手肘撞到了床垫,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揉,翻身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后脑勺有好几撮竖着,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陆清辞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
右手先撑住床垫,左手跟上,两条手臂同时发力,肩胛骨的轮廓在睡衣底下绷出两道清瘦的弧线。
他坐稳之后,右手习惯性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晨起时那处旧伤总是格外僵硬些,酸胀像隔夜的潮气渗进了骨缝里,不剧烈,但很深。
他按了几下,确认它安分下来,才把腿移到床沿。
白泽已经跳下床,绕到陆清辞这边。他弯下腰,左手托住陆清辞的后腰,右手扶住他的手臂。
陆清辞撑住床沿,借着他的力,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
坐稳之后他把深灰色的睡裤裤管理了理。
膝盖以下那截空荡的布料被压了一夜,边缘有些皱了,他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把褶皱抚平。
抚平之后他把裤管折叠好,妥帖地收在轮椅坐垫边缘。
白泽推着他去卫生间。卫生间门口有一道不高的门槛,轮椅碾过去的时候轻轻颠了一下。
陆清辞的右手在扶手上按了按,身体纹丝不动。
“师兄,我在外面等你。”白泽说。
陆清辞“嗯”了一声,自己推着轮椅进去了。
门关上。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牙刷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两下的声音。白泽站在门外,没有走开。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户里涌进来,落在他赤裸的脚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动了动,然后转身去了客房。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他蹲下来,在里面翻了很久。
翻出一件灰色正装衬衫,抖开,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看。
领口挺括,袖口的扣子是银灰色的,衣摆被他用力抖了两下,几道浅浅的折痕便平了。
他把衬衫穿上,一颗一颗地扣扣子,从下往上,扣到最上面那颗时,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下,然后利落地扣上了。
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深灰色西裤,一双皮鞋。皮鞋是新的,鞋底只沾过几次地,他用袖子擦了擦鞋面,直到能照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穿戴完毕,他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色正装衬衫,深灰西裤,皮鞋锃亮。
头发还是有点翘,他用手沾了水,在翘起来的那几撮上按了按。
按下去,又翘起来。再按,再翘。他放弃了。
然后他看见陆清辞的轮椅从主卧卫生间里出来了。
师兄换了一件酒红色的衬衫。他很少穿这个颜色。
衬衫的面料是棉的,微微泛着一点极细的光泽,在晨光里像被稀释过的红酒。
领口挺括,袖口的扣子是深红色的,衣摆被仔细地收进深灰色的休闲裤腰里。
他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额前那几缕碎发被拢到后面,露出整张清隽的脸。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酒红色的衬衫照出一层温温润润的光。
白泽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那把没放下的小梳子。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陆清辞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见白泽站在走廊中间——灰色正装衬衫,深灰西裤,皮鞋锃亮,头发翘着几撮,手里拿着一把小梳子,嘴巴微微张着。
陆清辞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酒红色衬衫,又抬起头看了看白泽那一身隆重的正装。
白泽的衬衫领口挺括得像要去参加学术答辩,皮鞋擦得能反光,袖口的银灰色扣子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的唇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弯成一道极好看的弧度。
“穿这么好看?”他问。
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明知道答案还要故意问的从容。
白泽把小梳子往裤兜里一塞。
塞完之后发现裤兜太浅,梳子柄露在外面,他又往里怼了怼。
“对啊。”他说。理直气壮的。然后他走过来,绕到陆清辞身后,握住了轮椅扶手。
他没有立刻推,而是从后面微微探过身子,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搁到陆清辞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从陆清辞的领口移到袖口,又从袖口移回领口。
那件酒红色的衬衫在晨光里温温润润地贴着师兄的肩线,把那张原本就清隽的脸衬出了一点极淡极淡的暖色。
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头发跟着晃了晃。
“这样不显得师兄更好看了吗?”他说。语气是认真的,像在做一道数学证明题。
陆清辞偏过头。
白泽的脸就在他肩膀上方,近得能看见他鼻梁上那几颗极淡的雀斑,被晨光照着,像撒了一层细细的肉桂粉。
他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很干净的光,不是献殷勤,是真的觉得好看。
陆清辞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手指在衬衫袖口上轻轻理了理。
那颗深红色的扣子在他指腹下微微转动了一下。
“行了。”他说。
声音里含着笑,尾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堵了一下。
白泽推着他出了门。
晨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把整个过道照得亮堂堂的。
轮椅碾过木地板,轮子发出均匀的、细细的声响。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揉着。
白泽推着他,走得比昨天稳了许多。轮椅的速度不快不慢,遇到地板上那道微微凸起的接缝时,他提前把轮椅微微抬了一下,轮子便从接缝上平滑地碾过去了。
出了公寓楼,秋风迎面扑过来。
银杏叶落了满地,被晨光照着,金灿灿的,像谁把整个秋天都铺在了这条路上。
白泽推着轮椅从落叶上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陆清辞微微仰起脸,让晨光落在脸上。
酒红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着他的胸口,领口的边缘轻轻翻动着。
行政楼已经在望了。灰砖外墙,门口立着两根圆柱子,柱子上爬满了常春藤。
秋天的藤叶染了霜红,在晨光里像一面斑斓的锦缎。
然后白泽听见了那个声音。
“师父——!”
那一声喊得中气十足,震得行政楼门口那株老银杏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好几片。
沈惊云从柱子后面窜出来,怀里抱着厚厚的笔记本,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在身后甩来甩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轮椅前面,刚要蹲下去,看见了推轮椅的人。
白泽穿着一身正装,灰色衬衫的领口挺括,皮鞋锃亮。
他站在轮椅后面,两只手握着扶手,正低头看着他。
沈惊云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白泽的衬衫移到西裤,从西裤移到皮鞋,又从皮鞋移回白泽脸上。
那张脸上带着一点礼貌的、客气的笑,但眼睛里分明亮着一种“我是谁你猜猜看”的光。
沈惊云把书包带子拉好,规规矩矩站直了。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从窜天猴变成乖学生的模样,眼里的笑意便漫开了。
他微微侧过身,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朝白泽的方向轻轻扬了扬。
“这是你师叔。”他说。声音温温的,像晨光落在银杏叶上。“我的小师弟,白泽。”
白泽站在轮椅后面,冲沈惊云微微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不大不小,嘴角的笑也恰到好处——不是长辈的架子,是一种“原来你就是那个小徒弟”的了然。
陆清辞的手又转向沈惊云。他抬起眼,看着白泽。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件酒红色衬衫衬出的那一抹暖色照得温温润润的。
“你这做师叔的,”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懒懒的、郑重的尾音,“可得好好帮师兄我带小徒弟。”
他顿了一下。
目光从白泽脸上移开,落在沈惊云抱着笔记本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把硬壳封面抠出了一小道浅浅的印子。
他伸出手,在沈惊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出意外的话,”他说,声音像秋风里将散未散的茶烟,“你师兄我这辈子,可能没几个小徒弟。”
沈惊云的手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师父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晨光落在那几根手指上,把指节处因为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照得近乎透明。
白泽站在轮椅后面,看着陆清辞搭在沈惊云手背上的那只手。
他看见了师兄说这句话时的侧脸——眉目舒展,唇角微微弯着,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很久的事。
他把目光从那只手上收回来,然后笑了。
“行。”他说。一个字。不大,但稳。
陆清辞的手从沈惊云手背上收回来,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和拍白泽时一模一样——手掌覆上去,指尖穿过发丝,拇指在头顶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顺着后脑勺的弧度缓缓滑下来。
“小惊云,”他的声音含着笑,温温的,“为师先去开会。你快去上课。”
沈惊云站在原地。
他看着白泽推着轮椅上了行政楼的无障碍坡道,看着那件酒红色衬衫和那件灰色正装衬衫并肩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门关上了,晨光在玻璃上晃了一下。
他把笔记本抱紧了。抱得很紧,硬壳封面的边缘硌着他的胸口。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被师父拍过的地方,那一小片皮肤还微微发着热。
然后他转过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的玻璃门。
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晨光在玻璃上静静地亮着。他把书包带子拉好,吸了吸鼻子,跑起来了。
脚步声在银杏叶铺满的路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行政楼的走廊里,白泽推着轮椅,走得很慢。
轮椅的轮子碾过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发出均匀的、细细的摩擦声。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任校长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一幅一幅地向后掠去。
白泽低头看着陆清辞的后脑勺。
师兄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后颈的发际线修得很整齐,酒红色衬衫的领口在那截脖颈上方微微敞开。
“师兄。”他叫了一声。
“嗯?”
“那个小孩,”白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叫你师父。”
陆清辞没有回头。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嗯。”
“他看我的眼神”白泽说,“像小狗护食。”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荡开,被两侧的墙壁和照片吸收,变成细细的、温温的回响。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从后腰上移开,伸到后面,在白泽推着轮椅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白泽便不再说了。
他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
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在后面推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会议室的门在前面。半敞着,能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动纸页,有人把茶杯搁在桌面上的轻响。
陆清辞把右手重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然后挺直了脊背。
白泽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白泽推开了会议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