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白泽推开的时候,午后第一缕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沙发扶手上。
竹叶的影子在那道光里晃着,慢悠悠的,像时间自己也困了。
陆清辞被白泽推进来,沈惊云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那本概率论笔记本,封面被食堂的蒸汽洇湿了一小块,他拿袖口擦了又擦,那块湿痕反而越擦越大。
陆清辞在轮椅上坐稳,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朝白泽伸出去。
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张开,骨节分明,在午后的光里像一截被秋阳照透了的瓷。
白泽握住了。左手托住陆清辞的后腰,右手扶住他的手臂,弯下腰,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
这一次陆清辞没有侧躺,而是靠坐在沙发上。
后背落进沙发靠背的时候,他的眉头极快地蹙了蹙又松开——
那处旧伤在靠坐的姿势下受力更集中,酸胀便从腰椎深处闷闷地泛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不急不缓,却也不退。
他把右手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位置用力按了按,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白泽把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拿过来,展开,盖在他腿上。
毯子的边缘被仔细地掖进身侧,膝盖以下那截空荡的裤管被妥帖地遮住了,只剩下深灰色的羊毛绒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温润润的光泽。
陆清辞靠进沙发里,头微微仰着,枕在靠垫上。
这个姿势让他比平时高了一些,目光刚好能平视站在面前的人。
他看着白泽。白泽站在茶几旁边,灰色正装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
领口还是那么挺括,头发还是翘着那几撮。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陆清辞覆在后腰上的那只手上。
“小泽儿。”陆清辞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带着午饭之后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温温的尾音。
白泽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上来,落在陆清辞脸上。
“你帮师兄教教小徒弟。”
陆清辞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的膝头轻轻点了点。
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在敲一扇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门。
“师兄这身子,老了,不太中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说到“不太中用”四个字时,他的手指在膝头又轻轻点了一下,像给这句话画了一个句号。
白泽没有接话。他看着陆清辞弯起的唇角,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安安静静的光。
然后他点了点头。“行。”一个字。
陆清辞的唇角又弯了弯。他把目光从白泽脸上移开,转向站在门口的沈惊云。
沈惊云抱着笔记本站在那里,书包带子终于规规矩矩地挂好了两边肩膀,两只手抱着那本封面洇湿的概率论笔记本,贴在胸口。
他的眼睛从白泽身上移到陆清辞身上,又从陆清辞身上移回白泽身上。
“小惊云。”陆清辞的声音响起来,温温的。
沈惊云立刻往前迈了一步。
“跟着你师叔好好学。”陆清辞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本笔记本上,封面的湿痕已经被袖口擦得起了毛,边缘微微卷着。
“尤其是论文。”
沈惊云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让你师叔指导指导你。”陆清辞的声音里含着笑,右手从膝头抬起来,朝白泽的方向轻轻扬了扬。
“为师偷个懒。”
沈惊云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敢笑。
“先说好,”陆清辞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点点,尾音微微上扬,“为师可是会抽查的。”
他的眼睛里亮着一点促狭的光,像午后的秋阳落在溪水上,清清澈澈的,能一眼望到底。
“别想偷懒哦。”
沈惊云使劲摇了摇头。摇完之后又觉得不对,又使劲点了点头。
点完头之后自己也不知道是该摇还是该点,就那么抱着笔记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无辜。
陆清辞看着他在那里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眼里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漫开来。
他把目光从沈惊云脸上收回来,看了一眼窗外。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已经从沙发扶手移到了茶几边缘,竹叶的影子也跟着移了过去。下午一点过了。
他把右手重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
“一点半,我们再去报告厅。”他说。
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带着一点安排完事情之后的、安安静静的倦意。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白泽脸上。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他靠坐在沙发上的身影上。
深灰色的羊毛毯盖到腰际,酒红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头靠在靠垫上,微微偏着。他的眼睫阖了阖,又睁开。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很安静很安静的光。
“为师先歇会儿。”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茶水注入瓷杯时漾起的最后一圈涟漪。
他看着白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伸出去,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那个手势和之前在会议室里介绍白泽时一模一样,和更早之前在校门口把沈惊云叫到跟前时一模一样。
“小泽儿。”他叫了一声。白泽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我这小徒弟,”陆清辞的声音温温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落下来,“可就交给你了。”
白泽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午后的光落在手背上,把那几根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他没有握上去,而是把自己的手伸出去,覆在师兄的手背上。掌心贴着那几根微凉的指节。
“好。”他说。一个字。不大,但稳。
陆清辞的手在他掌心里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然后松开了,收回去,重新覆上后腰。
他阖上眼。睫毛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极淡的阴影,阴影里藏着一个还没完全收起的、温温润润的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竹叶的影子在茶几边缘一下一下地晃着。
茶几上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杯口安安静静的。
沈惊云还站在门口,把笔记本从胸口拿下来,翻开,又合上,再翻开。
他的嘴张了张,看看阖着眼的陆清辞,又看看站在茶几旁边的白泽。白泽冲他招了招手。
那个手势很轻,和陆清辞招手的样子有三分像。
沈惊云便抱着笔记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腿和地板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他立刻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沙发。陆清辞没有动,呼吸平缓而绵长。
沈惊云松了口气,把笔记本摊开,拿起红笔。白泽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面前那摞论文分了一半推过去。
“先从本科生论文看起。”白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惊云能听见。
“你师父怎么教你的,我就怎么教你。”
沈惊云握着红笔,看着面前那摞论文。纸页的边缘微微卷着,上面有陆清辞之前批注过的红色字迹。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红笔落下去,在第一行的错别字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和陆清辞画的一样圆。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着。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一点一点地移动,从茶几边缘移到沙发扶手上,又从沙发扶手移到陆清辞微微蜷曲的手指上。
他阖着眼,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揉着。呼吸平缓而绵长。
他没有睡着。他在听。
听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听纸页翻动的细响,听白泽压低了的、温厚的声音,和沈惊云偶尔发出的、恍然大悟的“哦”。
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秋蚕啃着桑叶,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他的唇角微微弯着。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