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的报告厅,是华大最老的一间阶梯教室。
青砖外墙,木窗棂,窗台上的油漆被一届一届学生的手肘磨得发亮。
门是双开的弹簧门,推开时会吱呀一声响,像秋天踩上一片干透的梧桐叶。
此刻那两扇门几乎没有合上的机会——学生像溪水一样从门口涌进去,一个接一个,不间断。
有人抱着笔记本,有人叼着面包,有人一边跑一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挂,还有人从教学楼方向飞奔过来,手里攥着从图书馆现借的《随机过程导论》,书脊上的索书号标签都被汗水洇湿了。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点名。
随机过程前沿,白泽,帝大副教授,陆院长的师弟——这条消息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在数学系的学生群里传开了。
先是一个群,然后是三个群,然后是跨年级、跨专业的大群。
有人把白泽那篇《带跳随机微分方程的稳定性分析》的摘要截图发了出来,有人翻出帝大官网上的师资介绍页面,还有人从华大校内论坛里挖出一篇三年前的帖子——
“陆院长和他的师弟:数学系史上最温柔的师兄弟”。
那篇帖子在三年前只有寥寥几条回复,昨天夜里被重新顶上来,回复数翻了好几页。
所以今天他们来了。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数学系的,统计系的,信息学院的。
还有年轻教师——高数教研室新来的林老师,线代教研室教了八年还没评上副教授的老张,概率论方向刚入职的博士后小陈。
他们坐在前排,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帽已经拔开了。
白泽推着陆清辞从行政楼的方向过来。
远远地便看见报告厅门口那两株老槐树下站满了人——不是排队,是挤不进去。
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坐在槐树裸露的根上翻笔记,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拍门口的人潮。
风一吹,槐树的细叶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书页上。
沈惊云跟在轮椅后面,踮起脚往报告厅里看了一眼。
“师父,”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股雀跃,“里面全满了。走廊上也站满了。窗台上也坐了人。”
他咽了口唾沫,“林老师来了,张老师也来了,博士后工作站的陈博士也来了——他手里还拿着白师叔的那篇论文打印稿,上面全是荧光笔画的线——”
他话没说完,白泽的脚步停了。
报告厅的门就在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里面黑压压的人头——
阶梯座椅上、过道上、讲台边缘的地板上、窗台上,但凡能搁下半个人身子的地方都长出了一个学生。
讲台侧面的多媒体设备已经打开,投影幕布上投着“随机过程前沿——
主讲人:白泽(帝大副教授)”几个字,是华大数学院的标准PPT模板,蓝底白字,简洁得近乎朴素。
白泽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他把手松了松,又握紧了。
“师兄。”他叫了一声。陆清辞微微侧过头。“我有点害羞啊。”
白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陆清辞能听见。
他的喉结动了动,目光从报告厅门口收回来,落在陆清辞微微仰起的侧脸上。“要不然你来讲?”
陆清辞偏着头看他。午后的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白泽那件灰色正装衬衫上,把他领口挺括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头发还是翘着那几撮——中午在办公室按下去的那些,此刻又翘起来了,被光照着,毛茸茸的。
那双大眼睛正看着他,里面亮着一种光——不是真的怯场,是被最信任的人看着时,忍不住想要撒个娇的那种光。
陆清辞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像午后的秋阳落在溪水上,清清澈澈的,能一眼望到底。
“你都副教授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懒懒的、宠溺的尾音,“还害羞。”
他的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手背朝上,在白泽握扶手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拍完之后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白泽的手背上停了一息,那几根微凉的指尖像秋天最后一片银杏叶,轻得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却让人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放心,”他说,“师兄在。”
白泽低头看着师兄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几根手指。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扶手又握紧了些。然后他推着轮椅,继续往报告厅门口走。
报告厅的门槛是一道老式的木质门槛,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中间微微凹下去,木纹都露出来了。
白泽把轮椅推到门槛前面停下来,弯下腰,准备把前轮抬过去。
陆清辞的手从后腰上抬起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不去讲台那边。”他说。
白泽停住了。陆清辞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身后的沈惊云身上。
“小惊云。”沈惊云立刻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几乎碰到轮椅的后轮。“推着为师去那个角落。”
陆清辞的右手从白泽手臂上收回来,朝报告厅右前方的某个位置指了指。
那个位置在报告厅最前排的最右边,紧挨着墙壁。
轮椅推进去刚好能卡进那个角落,不挡任何人的视线,也没有任何人需要为他让路。
左边是墙,右边是过道,前面是讲台的侧沿——一个恰好能放进一架轮椅的、不起眼的凹角。他选了这个位置。
白泽张了张嘴。“师兄,讲台旁边有——”
“小泽儿。”陆清辞的声音温温的,把白泽的话轻轻截住了。
他看着白泽,看了两息,然后唇角微微弯起来,弯成一道极淡极淡的、像茶水回甘时的弧度。“好好讲。”
三个字。不大,但稳。像午后的秋阳落在槐树叶上,不烫,不烈,只是暖。
白泽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担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近乎慈悲的信任——不是“我相信你能讲好”,是“我知道你一定能讲好,就像我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然后他松开轮椅扶手。
沈惊云接过来,把轮椅缓缓推进报告厅。
报告厅里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是喧哗,是几百个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时发出的那种温温的、此起彼伏的嗡嗡声。
翻纸页的沙沙声,笔帽开合的咔嗒声,有人压低声音问“你往那边坐一点”,有人从书包里掏笔记本时手肘碰到了旁边的人,小声说“不好意思”。
然后那声浪从后排开始,一层一层地、慢慢地矮下去了。不是有人维持秩序,是他们看见了那架轮椅。
沈惊云推着陆清辞从报告厅后方的通道缓缓往前。
通道不宽,两侧的学生不约而同地把膝盖往回收了收,书包从过道上拎起来抱进怀里,笔记本贴着胸口。
轮椅经过的时候,那些低垂的目光便抬起来了,那些交谈的声音便低下去了。
从后排到中排,从中排到前排,像潮水退去时露出的沙滩,一层一层地、安安静静地。
有人把掉在地上的笔帽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有人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有人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把报告厅里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都看了一遍。
午后的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涌进来,落在他酒红色的衬衫上,落在他覆在后腰的那只手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经过每一排的时候,冲那些看着他的学生们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像秋风翻过一页论文,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被点到的学生,都会不由自主地把脊背挺得更直一些。
沈惊云把轮椅推进了那个角落。位置刚好,轮椅卡进去之后,左边是墙壁,右边是过道,前方是讲台的侧面。
没有人需要让路,没有人需要侧身。陆清辞靠进轮椅里,右手从后腰上移开,落在膝盖的毯子上,把边缘抚平。
然后周围的学生便发现了。
前排一个短发的女生最先转过头来。她本来正低头翻着笔记本,余光瞥见身旁的墙壁上映出了一道轮椅的影子。
她抬起头,嘴巴便微微张开了。“陆老师。”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周围几张椅子上的学生都听见了。
那些脑袋一颗接一颗地转过来,像向日葵田被风吹过。有本科生,有研究生,有坐在后排此刻探着身子往前看的年轻教师。
他们的眼睛里亮着同一种光——不是敬畏,不是拘谨,是看见了这个人的时候,脸自己就笑了。
“陆院长。”“陆教授。”“陆老师好。”声音此起彼伏的,不高,压着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有一个研一的女生从笔记本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冲他使劲点了点头。
陆清辞看着那些转过来的面孔,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他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那个手势很轻,指尖只在唇上点了一下便放下了。然后他的眼睫弯了弯。
“乖乖的。”他说。声音很轻,像午后的光落在槐树叶上,不惊动任何人。
那些转过来的脑袋便一颗接一颗地转回去了。但脊背都比方才挺直了些,笔记本也比方才翻得更轻了些。
前排那个短发的女生把自己的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让旁边的同学也能看清她的笔记——她记得很全,字迹工整,页面边缘贴着好几枚彩色的便签条。
白泽从报告厅门口走进来。灰色正装衬衫,深灰色西裤,皮鞋锃亮。
头发还是翘着那几撮——他方才在走廊里用手沾了水按下去的,此刻又翘起来了,被报告厅的灯光照着,毛茸茸的。
他的袖口在进来之前又被他自己理了理,左手的袖扣扣了两次才扣上。
他走上讲台。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底落在讲台的木地板上,发出沉沉的、均匀的声响。
走到讲台中央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报告厅里黑压压的人头。
安静。从后排到前排,从过道到窗台,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白泽的手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黑压压的人头,越过那些亮晶晶的眼睛,越过前排年轻教师摊开的笔记本,落在报告厅右前方的那个角落里。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正看着他。
距离很远,他看不清师兄脸上的表情,但他看见了那件酒红色的衬衫——那一小片被灯光照着的、温温润润的红色,像秋天最后一枚不肯落的枫叶。
陆清辞的手从后腰上抬起来,朝他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白泽把目光收回来。他拿起讲台上的话筒,按下开关。
话筒发出一声极短的电流嗡鸣,像蜻蜓点过水面。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下午好。”
他的声音从报告厅的音响里传出来,微微有些发闷,但很稳。“我是白泽。”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不热烈,但很整齐——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开场时的、带着期待的掌声。
白泽等掌声落下去,然后开口了。
“随机过程。随机,是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过程,是时间。”
他转过身,在黑板的最上方写下“随机”两个字,又在下面写下“过程”。
粉笔灰落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灰色衬衫的袖口便沾了一层极淡的白。
他写完之后转回来,粉笔搁回粉笔槽里,搁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门课,我读博的时候,是我师兄教的。”
他的目光又往那个角落飘了一瞬。
“他教得比我好。今天他坐在下面,我站在这里。”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一点认真。“压力很大。”
台下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不是客套,是那种被真诚逗笑的声音。
白泽没有笑,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翻开讲台上的教案。
“第一章 。随机过程的定义与基本概念。”
他开始讲了。声音在报告厅里回荡着,从音响里传出来,落进几百双耳朵里。他讲随机过程的样本函数,讲有限维分布族,讲随机过程的数字特征。
那些艰深的概念在他嘴里变成了一条一条清晰的脉络,像一条山间的溪流,不疾不徐,但每一滴水都知道自己要流向哪里。
他不看教案——那份打印好的讲义搁在讲台右上角,纸页被窗口的风吹得微微翻动,但他从头到尾没有低头看过一眼。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书写着,公式一行一行地排开,字迹工整,排版利落。
写满一板,他往左迈一步,从黑板的最右边接着往下写,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笃笃笃的,均匀得像节拍器。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揉着。
他看着讲台上那个人。白泽讲课时和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个蹲在轮椅前面红着眼眶说“我就再哭给你看”的小师弟不见了,那个在厨房里把番茄切成月牙形又改切成丁的小泽儿也不见了。
讲台上站着的,是帝大的白泽教授。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他的手势很干净,粉笔在黑板上点着,强调某个关键步骤时,粉笔头会在那个公式下面重重地点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
讲到复杂的地方他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
然后他会在某个学生的脸上看到迷茫的表情——眉头微微拧着,笔悬在笔记本上方迟迟不落——他便换一种方式,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讲一遍。
他不说“听懂了吗”,他说“我讲清楚了吗”。
陆清辞的眼睫微微弯了弯。右手从后腰上移开,落在膝盖的毯子上。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讲台。
白泽讲完了柯尔莫哥洛夫定理。粉笔在黑板上写出那个著名的相容性条件,长长的一行,从黑板的左边一直写到右边。
写完之后他退后半步,让学生们看清整个公式的全貌。
黑板上的公式像一道被精心排版的印刷品,每一个符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这个定理,”他,”他说,粉笔头在相容性条件的最后一个等号上轻轻点了一下,“是随机过程的基石。
它告诉我们,只要有限维分布满足相容性,就存在一个随机过程以它们为有限维分布。换句话说——”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落在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局部决定整体。每一刻的样子,决定了整个过程的样子。”
他把粉笔搁回粉笔槽里。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抬起头。
“下面我出一道题。”
他的声音不高,但报告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检验一下大家刚才听懂了没有。”
台下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突然点名时下意识的紧张。
笔记本翻动的声音密集起来,有人把笔握得更紧了些,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人把便签条从这一页移到那一页。
白泽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粉笔笃笃笃地响着,字迹一个一个地出现在墨绿色的黑板上。
设随机过程X(t),其有限维分布满足相容性条件。给定一组样本观测值,请写出其有限维分布族的表达式,并验证相容性。
他写完之后转回来。粉笔搁回粉笔槽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哪位同学愿意上来试一试?”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前排有人举手,中排也有人举手,后排一个男生把手举得很高,手腕上的电子表反射着灯光。
白泽的目光从那些举起的手掌上扫过去,然后停在了中排靠窗的一个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他没有举手。
他低着头,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记得密密麻麻,但那一页纸的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折了又折,折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他的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一滴墨水都没有落下去。
白泽看着他。
“这位同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点名,又不是点名。
那个男生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他抬起头——一张很年轻的脸,戴着黑框眼镜,镜片上倒映着黑板上那行长长的公式。
他看了看白泽,又迅速低下头,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笔放下,站起来。
他从座椅上起身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笔记本从桌面上滑下来,他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后脑勺又磕到了椅背。周围没有一个人笑。
他低着头从座椅间挤出来,走到过道上,一步一步地走向讲台。脚步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上。
他站到黑板前面。白泽把一支新粉笔递给他,他接过去,握在手里。
粉笔在他指间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看着黑板上那道题——那些符号他都认识,那些概念他刚才都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但他站在那里,粉笔抵在黑板上,落不下去。
报告厅里很安静。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他的后背对着台下,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后领处,标签翻出来了一小截。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攥得指节泛白。
粉笔在黑板上落下去。写了一个符号,停住了。又写了一个,又停住了。
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粉笔和黑板接触时发出极细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像秋蚕啃桑叶时忽然被风吹了一下。
他写了不到一行,粉笔便悬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的头低下去。后颈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在报告厅的灯光下微微泛红——不是热的,是窘的。
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每一双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催促,没有不耐。
但正是这种安静,让他手里的粉笔几乎握不住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右手覆在后腰上。
他看着那个站在黑板前的男生,看着他低下去的后脑勺,看着那截泛红的后颈。
然后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微微侧过头。
沈惊云就在他身后。从始至终站在轮椅侧后方,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没有离开过。
他看见师父侧过头,看见师父抬起右手,朝他轻轻招了招。
那个手势和从前一模一样——手指微微张开,朝他招了招,轻的,随意的,像在招呼一只守在旁边的小狗。
沈惊云立刻俯下身。陆清辞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沈惊云直起身,握住了轮椅扶手。
他把轮椅从那个角落里缓缓推出来,轮子碾过报告厅的木地板,发出极轻极细的、均匀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目光从讲台上移过来——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穿着酒红色衬衫的人。
正被他的学生推着,从报告厅右侧的通道,缓缓地、安安静静地,向黑板的方向移动。
白泽站在讲台侧面,看着那架轮椅从角落里移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黑板正前方的位置空出来。
沈惊云把轮椅推到黑板前面,停稳。陆清辞坐在轮椅上,抬起头。
黑板很高,他坐在轮椅上,手伸到最高处也只能够到黑板的下三分之一。
那道题写在黑板正中间,粉笔字工工整整,在他的头顶上方。
他没有去够那道题。
他把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个男生身上。男生还低着头,粉笔还悬在半空中,手腕还在微微发抖。
他能听见这个孩子的呼吸声——又浅又急,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不敢停下来。
陆清辞看着那颗低着的头,看着那截泛红的后颈,看着那只握粉笔握得指节泛白的手。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个老师在看了很多年很多学生之后,看见又一个孩子站在黑板前紧张得写不出字时,那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温温软软的心疼和了然。
“别紧张。”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午后的光落在槐树叶上。
那个男生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和刚才课堂上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
不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身边传过来的,不高,不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像温水注入瓷杯,稳稳当当的。
“认真听。”陆清辞的声音继续响着,温温的,缓缓的,像溪水漫过圆石。“我说你写。”
他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朝黑板上那道题指了指。
“第一步,写出有限维分布的联合分布函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男生深吸了一口气,粉笔落在黑板上,开始写。
陆清辞说一句,他写一句。陆清辞说得很慢,每一个符号、每一个下标都说得清清楚楚——“X,左括号,t1,逗号,t2,逗号,一直到tn,右括号。”
粉笔在黑板上移动着,符号一个一个地落下来。一开始还在微微发抖,写到第二行的时候,那只手慢慢稳下来了。
粉笔和黑板接触时发出的声音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连续的、均匀的笃笃声。
“第二步。写出相容性条件。”
男生写下了那个长长的等式。写到等号右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粉笔悬在半空中。
陆清辞的声音便恰好在那个间隙里响起来——“注意积分顺序。
先对哪个变量积分?”男生把粉笔落下去,写出了正确的积分顺序。
“第三步。验证。”
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移动着。验证的过程很长,从黑板左边写到右边,写到一半不够了,男生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清辞。
陆清辞微微点了点头。他便继续往下写,字写得比刚才小了些,但每一行都对。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头微微仰着,看着黑板上的公式一行一行地多起来。
他的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他没有看那个男生的脸——不需要看。他看的是粉笔尖。
从粉笔尖移动的速度、停顿的位置、犹豫的时长,他就知道这个孩子在哪一步想通了,哪一步还在想,哪一步需要他再多说一句。
报告厅里很安静。几百双眼睛看着黑板前面——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和那个站在他旁边、正在黑板上书写的男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纸页,连咳嗽都被压到了最低。
他们看着粉笔一行一行地写下去,看着那个男生的手腕越来越稳,看着公式从左边蔓延到右边,从一行变成两行,从两行变成四行。
白泽站在讲台侧面,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师兄坐在轮椅上,头微微仰着,右手覆在后腰上,嘴里不紧不慢地念着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符号。
师兄的声音始终是温温的,没有因为男生的停顿而加快,也没有因为他的犹豫而变得不耐。
像溪水,不急不缓,只是流着。他看见那个男生的后背——
从紧绷着、肩胛骨几乎要从卫衣底下凸出来,到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松下去。
肩线落下来了,脖子也不再缩着了。他写完了最后一行。
粉笔在黑板上落下最后一个句号,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白色圆圈。然后他退后半步。
黑板上是满满一板公式。从联合分布函数到相容性条件,从容性条件的验证到最后的结论。
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等号都对。那些符号安安静静地排列在黑板上,像一支被检阅过的队伍,整整齐齐的。
那个男生看着黑板上自己写出来的那一整板公式。看了很久。
他的粉笔还握在手里,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白灰。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清辞。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正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光——不是“你看你做到了”的鼓励,不是“我说过你能行”的得意。
是一个老师看着自己的学生,发现自己教的东西真的被听懂了时,那种安安静静的、近乎慈悲的欣慰。
“懂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那个男生使劲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黑框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他忘了推。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弯起来。他伸出手,在男生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回去吧。”
男生把粉笔搁回粉笔槽里。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陆清辞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他快步走回座位,坐下来。
旁边的同学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白泽从讲台侧面走上来。他站在黑板前面,看着那一整板被男生写出来的公式。看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学生。
“刚才这位同学写的,”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方才又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每一步都对。”
他停了一下。“我师兄教得比我好。我说过了。”
台下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喧哗的掌声,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自发的,一个接一个加入的掌声。
先是从那个男生的座位周围开始,然后是前排的年轻教师,然后是中排,后排,窗台上坐着的,过道上站着的。
像秋雨落在槐树叶上,淅淅沥沥,却绵绵不绝。
那个男生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嘴角翘着。
沈惊云把轮椅重新推回那个角落。陆清辞靠进轮椅里,右手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刚才那十几分钟,他一直微微仰着头,后腰便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那处旧伤从酸胀变成了钝痛,像一块被冷水浸透的毛巾,不烫不凉,就是沉。
他的眉头极快地蹙了蹙,又松开了。
掌声还在响着。白泽站在讲台上,等着掌声落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鼓掌的手掌、那些亮晶晶的眼睛,落在报告厅右前方的角落里。陆清辞靠在轮椅上,也在鼓掌。
他的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一下,一下,拍得很轻,很慢。
他看着白泽,眼睛里亮着一种光——不是欣慰,不是骄傲。
是比这些更软、更温的那种。是“我的小师弟,站在讲台上,发着光”的那种。
白泽把目光收回来。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下一章的标题。
粉笔和黑板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笃。
午后的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涌进来,落在那满满一板被一个紧张得手心出汗的男生写出来的公式上。
落在白泽袖口沾着的粉笔灰上,落在陆清辞覆在后腰上一下一下揉着的右手上。
报告厅里很安静。只有粉笔的声音,和窗外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