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落下去的时候,报告厅里的光已经变了。
午后的秋阳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涌进来,从亮白变成暖金,落在讲台边缘那支被写秃了的粉笔头上,落在地板上被几百双脚步磨得发亮的木纹里。
空气里浮着极细的粉笔灰,在那道光里缓缓地、不知疲倦地飘着,像深秋最后一群不肯散去的萤火。
白泽放下粉笔。袖口沾满了白灰,灰色正装衬衫的右袖从手腕到手肘,像落了一层极薄的雪。
他的额角沁着一层细细的汗,被报告厅的灯光照着,亮晶晶的。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学生。
黑板上是他刚刚写完的最后一章板书——随机微分方程的数值解法,公式从左边排到右边,字迹工整,排版利落,像一支被检阅过的队伍。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方才更长,更密,像秋雨落在槐树叶上,从淅淅沥沥变成了绵密的一片。
有人站起来——是前排那个短发的女生,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站得笔直。然后旁边的人也站起来了,然后是后排,然后是窗台上坐着的、过道上站着的。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被轻轻推了一下,从前往后,从此起彼伏到整片整片的。
椅子翻起又落下的声音和掌声混在一起,在报告厅里回荡着,涌向讲台。
白泽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站起来的、正在为他鼓掌的学生。
他的喉结动了动,右手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指尖的粉笔灰。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鼓掌的手掌、那些亮晶晶的眼睛,落在报告厅右前方的角落里。
沈惊云已经握住了轮椅扶手。陆清辞的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朝他轻轻摆了摆。
那个手势很轻很随意,像在说——推我过去。沈惊云便把轮椅从那个角落里缓缓推出来了。
轮子碾过报告厅的木地板,发出极轻极细的、均匀的摩擦声。
轮椅经过第一排的时候,那个短发的女生还在鼓掌,手掌拍得微微发红。
她看见陆清辞从面前经过,掌声便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陆院长”。
陆清辞冲她点了点头,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在她抱在胸前的那本笔记本上轻轻点了点。
笔记本的封面是浅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一枚数学系的院徽贴纸。
她没有低头看,但她的掌声重新响起来了,比方才更响。
沈惊云把轮椅推到讲台旁边,停稳。白泽往旁边让了让,把讲台正前方的位置空出来,自己退到侧面。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报告厅的左边缓缓扫到右边——
前排那些年轻教师的脸,中排那些本科生亮晶晶的眼睛,后排那些研究生微微探出来的身子。
窗台上坐着的、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写笔记的男孩子,过道上站着的、书包抱在胸前的女孩子。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了很久。
掌声在他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地落下来了。
不是被打断,是自然而然的——像潮水退去,不是有人堵住了它,是它自己流到了该流的地方。
报告厅重新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讲台旁边那架轮椅,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穿着酒红色衬衫的人。
陆清辞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搭在轮椅扶手上。
“过几天,”他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报告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要去白省的帝大。
大概要十天左右。”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像一阵风从槐树顶上吹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无声地黯淡下去。
不是光熄灭了,是光的温度降了一度。
“在这期间,我的课程我会安排其他老师上。”
陆清辞的声音继续响着,温温的,稳稳的,像溪水漫过圆石。
那些耷拉下去的脑袋,是从后排开始蔓延的。先是一个靠在窗台上的男生,把下巴缩进了卫衣领口里。
然后是中排的几个本科生,手里的笔放下了,笔杆在笔记本边缘滚了半圈,停住了。
然后是前排那个短发的女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本贴满便签条的笔记本,拇指在封面边缘来回摩挲着,摩挲出一小片微微发亮的痕迹。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的密度变了。方才听课时的安静,是饱满的、充盈的,像吸足了水的海绵。
此刻的安静,是海绵被轻轻拧了一下。
陆清辞看着那些耷拉下去的脑袋。
看着那个把下巴缩进卫衣领口的男生,看着那几个把笔放下的本科生,看着那个低头摩挲笔记本边缘的短发女生。
他的右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食指弯曲,在轮椅扶手的金属边缘上轻轻敲了敲。笃,笃。
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报告厅里,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这是怎么了?”他问。
声音里含着笑,那笑意从喉咙里漫出来,像茶水注入瓷杯时漾起的第一圈涟漪。
“舍不得我?”
沈惊云站在轮椅侧后方。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他的两只手还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收拢,指尖在金属表面按出了几个浅浅的印子。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从前排到后排,所有学生都把那句说不出口的话咽在喉咙里,只有他咽不下去。
“师父。”他叫了一声。
陆清辞微微侧过头。“把我带上行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报告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后排那个把下巴缩进卫衣领口的男生抬起了头。中排那几个放下笔的本科生重新握紧了笔。
前排那个短发女生摩挲笔记本边缘的拇指停住了。
陆清辞侧过头,看着沈惊云。
沈惊云站在轮椅侧后方,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着白。
他的眼睛很大,此刻那双大眼睛里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忍着不问,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陆清辞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笑了。
“不行。”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懒懒的、宠溺的尾音。“你师父我去办正事,又不是去玩儿。”
他看着沈惊云那双亮晶晶的、将溢未溢的眼睛,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手背朝上,在沈惊云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怎么能带上你。”
拍完之后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沈惊云的手背上停了一息。
“况且,你想逃课?”
沈惊云的嘴又张了张。他想说“我可以请假”,想说“我保证不耽误课程”,想说“师父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
但这些话涌到喉咙口的时候,被陆清辞那双温温润润的眼睛轻轻挡住了。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那好吧。”
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咕噜出来,像一只被摸了头却还是想跟着出门的大型犬。
陆清辞看着那颗耷拉下去的脑袋,看着那几缕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他把手从沈惊云手背上收回来,然后抬高了——抬高到沈惊云低着的头顶上方,落下去。
手掌覆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拇指在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那个动作和昨天在校门口时一模一样,和在办公室沙发上时一模一样,和从前读博时白泽蹲在走廊里、他走过去蹲下来时一模一样。
沈惊云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松下来了。
陆清辞把手从他头顶收回来,重新搭在轮椅扶手上。
他的目光从沈惊云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报告厅里那些年轻的面孔上。
“都别委屈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又柔了些,像被暖金色的秋阳泡软了的茶水。
他看着那些耷拉的脑袋、那些将抬未抬的眼睛,唇角微微弯起来。
“给你们找的任课老师都是你们熟悉的。张老师,林老师,陈老师。”
他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每数一个名字,那些面孔上的黯淡便淡去一分。
“张老师的高等代数,你们大一就上过。林老师的数理统计,去年评教全院前三。陈老师虽然年轻,随机过程是他博士后的研究方向。”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从左边扫到右边。
“别担心。”他说。三个字。不大,但稳。
然后他的唇角又弯了弯,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我也相当于偷几天懒。”
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处轻轻拂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像在拂去一片看不见的落叶。
“不然,照你们这热情样子,我都怕哪天我这轮椅连教室都进不来。”
台下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不是客套,是那种被真诚逗笑的声音。
那个把下巴缩进卫衣领口的男生把脸抬起来了,嘴角往上扯了扯。
中排那几个本科生把笔重新握好,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前排那个短发女生低下头,在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一句什么,写完之后把便签条贴上去,按了按。
笑声落下去之后,陆清辞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右手重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从下午讲座开始到现在,他已经在轮椅上坐了近两个小时,那处旧伤从隐隐的酸胀变成了闷闷的钝痛,像一块被冷水浸透的毛巾,从腰椎一直沉到骶骨。
他的眉心极快地蹙了蹙,又松开了。
“还有。”他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些,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秤过。“重中之重——论文。”
报告厅里的气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翻纸页的不翻了,转笔的不转了。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方才因为“舍不得”而浮起来的柔软,此刻换成了一种更安静、更专注的神情。
不是害怕,是知道接下来这段话要认真听。
“都好好写。”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掠过。“这几天看了你们的论文,本科生,研究生,都看了。”
他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眼角轻轻点了点。
“本来年纪大了,眼睛就不好使。”
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腰也疼。”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随口带过。但报告厅里没有人觉得那是随口。
他们的目光从陆清辞的脸上移到他覆在后腰的那只手上,移到他靠在轮椅背上微微后仰的姿势上。
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衬衫外面一下一下地按着,按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从骨头缝里摁回去。
“你们还乱七八糟的复制粘贴,”陆清辞的声音继续响着,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又好气又好笑的事。
“文献弄不清楚。引用格式五花八门。数据处理那一步,有人把异常值删了不报告。
文献综述从百度百科复制过来,连改写都懒得改写。”
他停了一下。“我眼睛不好使。但我看得见。”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叶落地的声音。
陆清辞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亮着一种光——不是害怕被批评,是被说中了之后,那种有一点心虚、有一点愧疚、又有一点想要改好的光。
他没有再说下去。右手从眼角移开,重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在我回来之前,”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都去找你们的博士生学长,好好补补,问问。”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中排靠窗的某个位置上。
周青寒坐在那里,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笔帽没有盖,搁在纸页旁边。
从讲座开始到现在,他记了满满三页笔记——不是白泽讲的随机过程,是陆清辞在角落里说的每一句话。
那些极轻极短的、“乖乖的”、“别紧张”、“认真听”,被他一行一行地记在笔记本的边缘,用极细的签字笔,字迹小得像蚂蚁。
他看见陆清辞转过头来,看见陆清辞的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朝他轻轻招了招。
那个手势和叫沈惊云时一模一样——手指微微张开,招了招,轻的,随意的,像在招呼一个离得不远的、很亲近的人。
周青寒站起来。笔记本没有合上,笔还搁在纸页旁边。
他从座椅间走出来,穿过过道,走到讲台旁边,站到陆清辞的轮椅侧面。
他比方屿高半个头,比陈知行瘦一些,镜片后面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像深秋的湖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陆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午后的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涌进来,落在周青寒的侧脸上,把他镜片上那几枚极细的指纹照得隐隐约约。
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最久的博士生——从硕士到博士,从还能拄拐杖到坐上轮椅,从办公室门外等着交论文到替他给本科生写板书。
他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右手从后腰上移开,落在周青寒搭在讲台边缘的那只手上。
周青寒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极淡的疤痕——是做实验时被器材划的,很久了,已经淡成了浅浅的银白色。
陆清辞的手覆上去,手背贴着周青寒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你也是半个徒弟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午后的光落在槐树叶上。
周青寒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陆清辞握着那只手,拇指在周青寒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蹭过那道银白色的旧疤痕,蹭过他微微凸起的指节。
“为师可就把他们交给你了。”
他的目光从周青寒脸上移开,朝报告厅里那些年轻的面孔扬了扬下巴。
周青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本科生、研究生的脸,一张一张的,在午后的光里亮着。
有人冲他点了点头,有人冲他比了个“拜托了”的口型,有人把笔记本举起来,扉页上写着三个大字——周师兄。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叹号画成了一个圆圈。
陆清辞把手从周青寒手背上收回来,重新覆上后腰。
他靠进轮椅里,头微微仰着,唇角弯着。
“先说好,”他的声音里含着笑,尾音微微上扬,“别跟为师抱怨给你找事情做。
不然——”他看着周青寒,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亮着一点促狭的光,像秋阳落在溪水上,清清澈澈的,能一眼望到底。
“为师可要伤心了。”
周青寒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师兄掌心的温度——微凉的,温温的,像被秋阳晒过的瓷。他把那只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然后他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陆清辞能看见。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嘴角——那一道极淡极淡的、从唇角漫到眉梢的弧度。
陆清辞也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伸到半空中,朝白泽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白泽一直站在讲台侧面,从陆清辞被推过来开始就没有离开过。
他的袖口还沾着粉笔灰,额角的汗已经干了,留下极淡的盐渍痕迹。
他看见那只朝自己招着的手,便从讲台侧面走过来,绕到轮椅后面,握住了扶手。
“小泽儿。”陆清辞侧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安排完一切之后那种安安静静的倦意。
“推我回办公室吧。”
白泽低头看着师兄的后脑勺。那件酒红色衬衫的领口,那截被午后的光照着的后颈,那个覆在后腰上一下一下揉着的右手。
他把扶手又握紧了些。
然后他推着轮椅,从讲台旁边缓缓退出来。
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极轻极细的、均匀的摩擦声。沈惊云跟在后面,周青寒站在讲台旁边没有动。
轮椅经过第一排的时候,那个短发女生站起来,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微微鞠了一躬。
经过中排的时候,那个把下巴缩进卫衣领口的男生把领口拉下来了,坐得笔直。
经过后排的时候,那几个本科生把画着笑脸的笔记本举起来,冲陆清辞挥了挥。
陆清辞一一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冲他们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每一个被点到的学生都觉得自己被他看见了。
白泽推着轮椅,从报告厅后方的通道缓缓往外走。
午后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把门槛上那道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微微凹下去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轮椅碾过门槛的时候轻轻颠了一下,陆清辞的右手在扶手上按了按。
然后他们出了报告厅。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青寒从讲台旁边走下来,走到中排靠窗的位置,把自己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合上。
笔帽盖回去,夹进纸页里。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没离开的本科生和研究生。
“明天下午两点,瑞衡书院三楼讨论室。”
他的声音不高,但报告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带上你们的论文初稿。”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亮起了一道光。和方才看着陆清辞时不一样的、但同样亮堂堂的光。
有人开始翻笔记本,有人把手机拿出来记时间,有人从过道上挤过来,叫了一声“周师兄”。
周青寒一一应了。点头,记名字,有时候是一句“你的选题我看过”,有时候是一句“数据部分重点准备”。
他的声音始终是不高不低的,稳稳的。
报告厅外面,白泽推着轮椅,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银杏叶落了满地,被午后的光照着,金灿灿的铺了一路。
轮椅从落叶上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师兄。”白泽叫了一声。
“嗯。”
“你那个学生,”白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看我的眼神,还是像小狗护食。”
陆清辞没有回头。但他的唇角微微弯起来了。弯成一道极淡极淡的、温温润润的弧线。
白泽便不再说了。他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地,铺满了从报告厅到瑞衡书院的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