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的手还环在顾衍辰的后背上。
隔着深灰色西装的布料,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脊背在轻轻发颤——不是冷的,是忍哭忍的。
他的手指在顾衍辰后脑勺的发丝间缓缓穿过,拇指在他发旋处一下一下地揉着,和哄沈惊云时一样,和哄白泽时一样。
“小辰,”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被暮色泡得温温软软的,“不是我不同意。
是我的身子本身就是个拖累——你有好的前途,而我只是个路都走不了的残废。”
顾衍辰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还被泪水浸着,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可你对所有学生都是宠溺的、温和的。”
他的声音沙沙的,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更笃定。
陆清辞的手指在他发旋处停住了。顾衍辰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我在帝大见到白泽推着你,你回头冲他笑,我就想,要是有人也那样对我笑就好了。
后来那个叫小丁的学生给你送早餐,脸红得像苹果,你逗他说‘怎么这么害羞’,我又想,要是有人也那样逗我就好了。
再后来老校长坐在台阶上拉着你的手,你说‘师叔别担心’,我又想——”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要是有人也那样拍拍我的手就好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清辞搭在毛毯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凉,被他轻轻合在掌心里。
“我从小一个人长大。自己创立公司,走到如今的地步,还没有一个人对我宠溺地一笑。
可自从看到了你,我就知道这辈子只想要你。
我想要你也那样对我笑,不是对学生的笑,不是对师弟的笑,是对我一个人的。”
陆清辞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那你来追吧。
追到了,便是你的。”
顾衍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哗地炸开的那种亮,是像炭火被拨了一下,慢慢漫上来的亮。“好。”
他说。然后弯下腰,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膝弯,把他从床上稳稳抱了起来。
那截空荡的裤管在他臂弯里轻轻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截裤管往掌心里拢了拢,然后抱着他走出客房。
餐厅里,饭菜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顾衍辰把陆清辞轻轻放进椅子里,又从沙发上拿来一只小靠枕塞在他后腰和椅背之间的空隙处。
从沙发扶手上拿了那条深灰色毛毯,展开盖在他腿上,把边缘仔细掖进腿侧。
陆清辞看着满桌子菜——清蒸鲈鱼的豉油浇在葱丝上,油亮亮的;
鲫鱼豆腐汤炖得白白的,豆腐切成整齐的小方块;红烧肉是五花三层,酱色浓稠;番茄炒蛋的蛋块蓬松,裹着番茄汁;
清炒时蔬是西兰花和木耳,蒜片切得极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很嫩,舌尖一抵便化开了,鲫鱼的鲜味全煨进了豆腐里。
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瘦肉部分炖得酥烂。
他嚼完,把筷子搁在碗上。
“小辰还有这手艺呢。”他说,声音含笑。
顾衍辰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从他拿起筷子起就一直盯着他的脸。
听见这句话,他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以后天天做给清辞哥哥吃。”
陆清辞刚拿起筷子准备再夹一块豆腐,听见这句话,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难道还要跟着我去云城吗?”
“不行吗?”顾衍辰反问。
陆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坦坦荡荡的,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那你的公司呢?”
顾衍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在通讯录里找到助理,拨出去。嘟了两声,接通。“顾总?”
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顾衍辰的声音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调子,和在帝大校门口吩咐助理打车回公司时一模一样:“把公司总部搬去云城。尽快,一个星期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顾总,云城那边没有我们的办公楼——”
“买。”他说,“还有,在华大周边买一套房子,三天内落实。”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
陆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刚下了一千二百万个决心的人把手机扣在桌上,动作利落得像在签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
他把右手从筷子上移开,搭在餐桌边缘,食指和中指轻轻敲了敲。
“所以这是打算跟我回云城?”
顾衍辰眨眨眼。“好不好嘛,清辞哥哥?把我带上。”
尾音拖得长长的,和在遮阳棚下红着耳朵问“我可以喜欢你吗”时一模一样。
陆清辞靠在椅背上,右手从餐桌边缘抬起来,在自己膝盖上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拂。
“我一个坐轮椅的残废,怎么把你带走?”
他把手重新搭回餐桌边缘,“我车也开不了,怎么带你走?”
顾衍辰从椅子上探过身子,把陆清辞那只搭在桌边的手拉过来,合在自己掌心里。
“清辞哥哥开不了,我能开啊。”
他的拇指在陆清辞手背上轻轻蹭着,“只要哥哥给我一个名分就好。”
陆清辞没有抽手。
他看着那只被拉过去的手,又看着顾衍辰凑过来的脸,那几撮翘起的头发正对着他,那双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笑和等。
他把手从顾衍辰掌心里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
“先吃饭。”
他说,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