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云挂了电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顾衍辰还维持着那个环住陆清辞肩膀的姿势,脸埋在陆清辞的颈侧,呼吸温热而绵长。
陆清辞的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一个终于得到了专属名字的、心满意足的小朋友。
良久,顾衍辰才直起身,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邮件图标上挂着几十条未读。
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陆清辞。
“辰儿。”
陆清辞靠在沙发靠枕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你不去公司吗?哥哥在家没事的。”
顾衍辰把电脑合上了。“不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在家陪清辞哥哥。”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在毛毯边缘轻轻抚平。
“哥哥一个人就在沙发上躺着休息,哪儿也不去。”
他抬起头,目光落进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辰儿还不放心?”
顾衍辰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椅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他的膝盖几乎抵着沙发边缘。
“可是哥哥行动不方便。”
他伸出手,把陆清辞覆在毛毯上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万一磕着碰着,我要心疼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陆清辞的脸移向他那双空荡的裤管——
那截深灰色布料从毛毯边缘露出来,被窗口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看着那截裤管,拇指在陆清辞手背上极轻极轻地蹭了蹭,像是怕蹭疼了,又像是怕松开。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这个年轻人把他那只微凉的手合在滚烫的掌心里,看着他的拇指一下一下地蹭过自己的手背,看着他说“我要心疼死了”时微微泛红的耳廓。
他把右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你公司员工知道大总裁翘班,”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懒懒的、逗弄的笑意。
“是为了照顾一个双腿残疾的废人,会不会影响到公司的业绩?”
顾衍辰的脸一下子变了。
不是生气。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的疼——眉心跳了跳,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陆清辞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把那句冲到嘴边的话用力咽了回去,又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把这句话说出口。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掌撑在沙发靠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陆清辞的后脑。
陆清辞的后脑落进那只滚烫的掌心里,金丝边眼镜的镜腿被碰得往耳廓上方滑了滑。
他抬起头,看见顾衍辰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淡淡的秋阳和他自己的倒影。
然后顾衍辰低下头,吻住了他。
不是落在额头,不是落在脸颊。
是落在唇角。
温热的气息带着一点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压抑着的颤,扑在陆清辞的唇边。
“清辞哥哥,”他的嘴唇从陆清辞的唇角移开,声音沙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不许说自己是残废。
不然我就把你吃掉。”
陆清辞被他吻得愣了一下。
他靠在靠枕上,金丝边眼镜歪了一点点,他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看见他撑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撑着身体而微微泛白,袖口的银灰色扣子映着窗外的光。
他看见他说“把你吃掉”的时候,那双眼睛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他是认真的。不是在威胁他,是在威胁那个让他看不起自己的自己。
他把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在顾衍辰撑在靠背上的那只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好好好,哥哥不说。”
他的手停在他手臂上,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听辰儿的。”
顾衍辰没有立刻直起身。
他看着陆清辞歪了一点的眼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把镜腿推回原位。
然后他看着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说错话之后的懊恼,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近乎纵容的温柔。
“不去便不去吧。”
陆清辞把手从他手臂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拂。
“陪着哥哥这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家。”
顾衍辰的嘴角翘起来了。
他重新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手指落在键盘上。
“清辞哥哥不是老人家。”
他说,声音里的沙哑还没完全褪去,但嘴角已经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了。
陆清辞侧过头看着他。
窗外秋阳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深灰色衬衫的肩头,落在他飞快敲着键盘的手指上。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耳朵还残留着方才那抹淡红,耳朵边缘在阳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粉色。
他把目光从那双耳朵上收回来,重新阖上眼。唇角微微弯着。
顾衍辰敲了几行字,忽然停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陆清辞,欲言又止。
陆清辞阖着眼,却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辰儿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问,声音轻轻的。
顾衍辰把电脑推到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边,蹲下来。
和早上在卧室里问他腰还疼不疼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一只膝盖落在地板上,两只手搭在沙发边缘,目光和陆清辞的视线平齐。
“清辞哥哥,”他说,“我不是翘班。公司的事我用电脑也能处理。
会议可以开视频的,文件可以电子签。
总部搬迁的事已经在走流程了,助理今天会把云城那边的办公楼备选清单发过来。”
他顿了顿,“我就是想多陪陪你。你大后天就要回云城了。”
陆清辞把手从毛毯上伸出来,落在他头顶。
手掌覆上去,指尖穿过发丝,拇指在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好。”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秋阳落在梧桐叶上,“那辰儿就在家陪着哥哥。”
顾衍辰的眼睛亮起来了。他站起来,弯下腰,把滑落的毛毯重新盖好。
然后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这一回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秋天最后一阵风穿过梧桐大道的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