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合上电脑的时候,窗外的秋阳正好移到了客厅沙发的位置。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手里拿着手机,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着什么。
屏幕的光映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把那几道因为长期蹙眉而留下的极细纹路照得隐隐约约。
大概又是在看学生的论文。
顾衍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弯下腰。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捏住镜腿,把眼镜从陆清辞鼻梁上取了下来。
陆清辞正在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抬起头看着他。
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便完完整整地露在秋阳里,温温润润的,带着一点疑问,一点纵容。
顾衍辰把眼镜折叠好,搁在茶几上,然后紧挨着他坐下来,伸出手臂环住陆清辞的肩膀,把他揽进怀里。
陆清辞没有动,由着他把自己从靠枕上移开,靠进他的胸口。
深灰色衬衫的布料贴在脸颊上,温温热热的,能听见衬衫底下沉稳的心跳声。
“清辞哥哥。”
顾衍辰的下巴轻轻抵在陆清辞的头顶,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陆清辞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顾衍辰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笑,从他胸口传上来,像茶水注入瓷杯时漾起的第一圈涟漪。
“腿啊。”
陆清辞的声音温温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可以笑着说出来的事。
“那时候只比你大几岁。
日日夜夜地站着,做实验,讲课。站的多了,双腿血管病变。”
他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平静的,温和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医学事实。
“一开始拄拐杖,还能走。
上课便坐着轮椅到教室门口,又拄着拐杖上讲台。
后来不断恶化,便只能截肢了。”
他停了一下。
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腰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毛病。”
顾衍辰没有说话。
陆清辞感觉到环着自己的那双手臂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收得很轻,像是怕勒疼他。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从头顶上方传来,闷闷的,像是被人用力压在喉咙里,却还是漏出来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见顾衍辰的脸上,眼泪正无声地滑下来。
不是嚎啕,不是抽噎,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又怕惊动什么似的、安安静静地淌了满脸的泪。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抬起来,拇指在顾衍辰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拭去那一道还没滑落的泪痕。
“我都还没哭,辰儿怎么就哭上了。”
顾衍辰没有去擦眼泪。
他任由它们淌着,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陆清辞的肩窝里。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清辞哥哥。”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我……我可以看看你的腿吗?”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那双被泪水浸得亮晶晶的眼睛。
那里面的光小心翼翼的,想碰又不敢碰,想问又怕问错。
他把右手从顾衍辰脸颊上收回来,落在那条盖着双腿的深灰色毛毯上,把边缘轻轻抚平。
“辰儿不怕的话,便看吧。”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秋阳落在梧桐叶上。
顾衍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陆清辞腿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手指捏住毛毯的边缘,掀开。
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掀开一层覆盖在珍贵文物上的保护膜。
毛毯被叠好放在一旁。
那两条深灰色裤管便完整地呈在秋阳底下,从膝盖处折叠上来,边缘熨得很平整。
他的手指探向裤管的折叠处,一下一下地、极其轻柔地卷起来。
深灰色棉布在他指间一层一层地翻开,像秋叶被风一片一片地掀过去。
裤管卷到膝盖处,便再也卷不上去了。膝盖以下一公分处,什么都没有了。
两条残肢安安静静地呈在秋阳底下。
伤口愈合得很好,疤痕已经淡成了浅浅的银白色,像月光滑过水面时留下的痕迹。
肌肉在皮肤底下柔软地贴着骨骼,触感是温热的、实实在在的。
残肢的末端是圆润的,皮肤包裹着骨骼,形成一个柔和的弧面。
顾衍辰的手悬在残肢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那一小片银白色的疤痕只差一线。
然后他的手指落下来了,先是食指,再是中指,最后是整只手掌。
他把掌心极轻极轻地覆上那截残肢的末端,那一道浅浅的疤痕边缘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触感光滑,带着体温。
温热的。比他的手心还要热一点。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低头看着顾衍辰——
这个年轻人蹲在他腿边,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残肢,像捧着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瓷器。
他覆在残肢上的那只手在轻轻发着抖。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蓄满了泪,但他没有让它们再掉下来。
“清辞哥哥,”他的声音沙沙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过,“腿疼吗?”
陆清辞伸出手,手背朝上,在顾衍辰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疼。”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秋阳落在梧桐叶上。
“只是天气变化时,腰和腿会疼。”
顾衍辰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截残肢。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凌晨三点在华大论坛里翻到的那个帖子:“他从来不让学生推轮椅。都是自己推。自己推得很慢。”
想起另一张帖子:“今天陆院长来上课,坐的是轮椅。
他之前拄拐杖的,你们记得吗。我记得。”
想起那篇校报专访里的那句话——从后门到讲台,正常人大约十五步,他要走四十步。
他忽然懂了。
这个人站了二十七年。从本科站到博士,从博士站到华大讲台,从讲台站到再也站不住的那一天。
他把自己站成了这个国家最年轻的概率论顶尖学者,站成了华大瑞衡书院的院长,站成了三百二十七条论坛帖子、每一届学生抢着选他的课、毕业生抱着笔记本站在报告厅走廊里也要听他讲座的陆清辞。
他把自己站成了一双腿都没有了,还要笑着跟别人说“只是腿脚不方便而已”的陆清辞。
顾衍辰把脸埋下去。嘴唇极轻极轻地贴在那道银白色的疤痕上。
不是吻别的东西——是吻这道替他扛了二十七年最后扛不住了的疤痕。
陆清辞的手指在他头顶轻轻穿过发丝,拇指在发旋处一下一下地揉着。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秋阳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