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的手指还搭在那截残肢上。
药膏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透明的膏体在皮肤上化开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的指腹沿着残肢末端那道银白色的疤痕缓缓打圈,力道很轻,像是在摩挲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瓷器。
陆清辞靠在沙发靠枕上,右手覆在后腰上。
顾衍辰按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看着那颗低着的、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几缕被汗水粘在额角的碎发。
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他残肢上一下一下地、不厌其烦地揉着。
后腰那处旧伤的酸胀感,竟也跟着减轻了几分。
“辰儿,可以了。”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手背朝上,在顾衍辰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顾衍辰的手停住了。
但他没有把裤管放下来,而是站起身,转身走出了客厅。
脚步声往卧室的方向去了,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响,再然后是他走回来的脚步声——比去时更快了些。
他重新在沙发边蹲下来,手里多了一只扁扁的圆罐。
罐身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陆清辞认识的牌子——进口的,价格不便宜。
他拧开盖子,指尖挖出一小块淡绿色的药膏,用掌心的温度揉开,然后把手掌覆上那截残肢。
药膏触到皮肤时带着一点微凉,但很快便被体温焐热了。
他的手指从残肢末端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推,经过那道银白色的疤痕,经过微微凸起的血管痕迹,力道均匀而绵长。
陆清辞看着他做这些事。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也没有说“这太贵了”。
他只是靠在靠枕上,让这个年轻人把他的残肢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药膏渐渐被皮肤吸收了。
陆清辞微微用力,那截残肢便轻轻抬起来一点,离开顾衍辰的掌心。
肌肉的线条在皮肤底下微微绷紧,那几道银白色的疤痕被牵动着,他试着再抬高一些,残肢忽然猛地抬起——
用力不均,腰上那处旧伤被这股力猛地一拽,酸胀立刻化为一阵尖锐的钝痛。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沙发靠背的方向倒过去。
顾衍辰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稳稳地、紧紧地收进怀里。
“清辞哥哥。”
他的声音在发颤,那几根手指在陆清辞肩头微微收拢。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疼出来的冷汗还挂在额角,他却笑了,那声笑很轻很短。
“没事。力气还在。”
他微微侧过头,把右手从顾衍辰肩上收回来,在他面前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不然我都怕我哪天真的瘫痪了——到时可就真成废人了。”
顾衍辰没有接话。
他的手臂反而收紧了一点,把陆清辞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然后他松开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重新靠回靠枕上。
他弯下腰,把卷起的裤管一层一层地放下来——动作和方才卷上去时一样轻,一样仔细。
深灰色棉布的每一条褶皱都被他抚平了,裤管妥帖地垂在沙发边缘。
他把那条深灰色毛毯拿过来展开,盖在陆清辞腿上,边缘掖进身侧。
然后他俯身,把陆清辞整个人从沙发上拢进怀里。
他的脸埋在陆清辞的颈侧,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就算哥哥真的瘫痪了,我也要。哥哥不是废人。
哥哥是我的清辞哥哥,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人。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
你瘫痪了,我照顾你。
你走不动,我推你,抱你,背你。
你哪儿不舒服,我给你按,给你涂药膏。你疼,我就陪着你疼。”
他从陆清辞的颈窝里抬起头,那双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再掉眼泪,“哥哥答应让我追你,那就要让我一直追下去。
追一辈子也行。”
陆清辞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毛毯上抬起来,在顾衍辰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好。”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哥哥让辰儿追一辈子。”
顾衍辰眨了眨眼,那几根还翘着的发丝跟着晃了晃。
“那哥哥,我有个请求。”
“嗯?”
“以后别再说自己是废人了。”
他把陆清辞的手从头顶拉下来,合在自己两只掌心里,“你说一次,我就亲你一下。
你一直说,我就一直亲。”
陆清辞怔了一瞬,然后轻轻笑出了声。
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像梧桐叶旋落时擦过窗棂的那一声细响。
“小傻子。”
“清辞哥哥的专用小傻子。”顾衍辰理直气壮地答。
陆清辞靠进沙发里,右手由着他握在滚烫的掌心里,含笑的目光落在他亮晶晶的眼睛上。
窗外梧桐叶还在沙沙地落,这场关于“废人”的争论,他终究是没有赢——不过好像,他也不是真的想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