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靠在顾衍辰怀里歇了一会儿。
后腰上那双滚烫的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按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缓解着那处旧伤惯常的酸胀。
他阖着眼，呼吸平缓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把手从毛毯上抬起来，在顾衍辰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辰儿，你电脑还用吗？借我用用。”
顾衍辰的手停住了。
“清辞哥哥要干什么？”
他从沙发边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打开，屏幕亮起来。
陆清辞撑着靠枕坐直了些，把腿上的毛毯理了理。
“歇了好几日了，本职工作不能忘啊。学生的论文还要看呐——躲了几天清闲，还是要工作的。”
他靠在靠枕上，目光往茶几上的笔记本屏幕飘过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侧躺在沙发上的姿势，试着转了转脖子。
角度不太对，屏幕反光得厉害，字都看不清。他微微侧过头。
“辰儿，你这大总裁应该有书房吧。带我去书房，可以吗？”
顾衍辰已经把电脑合上了。
他把电脑往腋下一夹，弯下腰，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
陆清辞伸手拦住他。
“辰儿，把我放轮椅上就行。”
他朝书房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推我过去。”
顾衍辰的手臂僵在那里。
他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又看着陆清辞那只拦住他的手，慢慢地直起身，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
和梧桐树下第一次问“我推你可好”时一模一样，和在遮阳棚下被拒绝时一模一样。
“难道哥哥讨厌辰儿吗？都不让辰儿抱？”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咕噜出来。
陆清辞眨了眨眼，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短，像梧桐叶旋落时擦过窗棂的那一声细响。
“你啊。倒打一耙——哥哥心疼你。”
他把手从轮椅上收回来，朝顾衍辰伸出去，“好好好，给你抱。
对了，把眼镜拿上，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
顾衍辰的嘴角翘起来了。
他转身拿起茶几上的眼镜，小心地搁进西装内袋里，然后弯下腰，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膝弯，把他稳稳地抱起来。
书房在走廊尽头，不大，但采光极好。
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后院的梧桐树，秋阳从叶隙间漏进来，在深灰色地毯上洒了一地碎金。
书桌是胡桃木的，桌面宽阔，左侧立着一排金融杂志，右侧放着一盏极简的黄铜台灯。
陆清辞被他抱着，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掠过。
那几本随机微分方程的专著，都是他当年推荐给白泽的。
转过脸，那一面墙的落地窗，窗外的梧桐树——云城华大办公室里，那丛竹子也是这样的，在窗外沙沙地响。
这间书房，像极了他云城的那间办公室。
顾衍辰把他轻轻放进书桌前的真皮座椅里，调整好角度，又从沙发上拿来靠枕塞在他后腰处，把那条深灰色毛毯仔细盖在他腿上。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眼镜，展开镜腿，小心翼翼地架上陆清辞的鼻梁。
他把电脑打开，屏幕角度调好，无线鼠标搁在右手边。
做完这些，他就在书桌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处理邮件。
他不打扰他。他只是想待在有他在的房间里。
陆清辞点开邮箱，未读邮件已经堆积了几十封。
他一封一封地打开，红笔换成批注模式，开始一行一行地圈画。
本科生论文的问题又多又杂，摘要写得太长、文献综述从百度百科复制粘贴、连大数定律的前提条件都写错了——他只将“大数定律”的行为改作“大数定律”的表述，将那些语序颠倒的句子读了一遍，随手删去几句，又添上几行。
他阅读时会将论文纸页拿得很近，有时又会摘下眼镜揉眼角。
但他的手很稳，批注改得迅疾而克制，每一处都切中肯綮，从不拖泥带水。
顾衍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他看着陆清辞摘下眼镜揉眼角，又重新戴上，继续低下头一行一行地批注。
他忽然想起，在帝大办公室里，这个人是不是这样帮白泽的学生看论文。
今天是自己陪着他，在自己家的书房里。
“清辞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陆清辞没有抬头，手指还在触摸板上滑动。
“腰疼不疼？要不要再按按？”
陆清辞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从眼镜片后面看着顾衍辰。
这个年轻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两只手握着手机，却一个字也没有在打。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给他按腰。
他把手从触摸板上移开，手背朝上，在书桌边缘轻轻拍了拍。
“不疼。辰儿去给哥哥倒杯水就好。”
顾衍辰站起来，走出书房。陆清辞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电热水壶启动的嗡嗡声。
他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重新落在屏幕上，推了推眼镜，继续看论文。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胡桃木书桌上，落在那几本随机微分方程专著的书脊上。
书房里只剩下鼠标点击的轻响和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