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把最后一份论文批完，摘下眼镜搁在胡桃木书桌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心处轻轻揉着。
窗外的秋阳已经偏西了，从梧桐叶隙间漏进来的光从淡金变成了橘红，落在书桌上那摞批注过的论文纸页上。
他靠在椅背上，阖着眼，轻轻叹了口气。
“老了老了。”
顾衍辰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走到书桌旁，弯下腰，把陆清辞从椅子上稳稳地抱起来，自己坐进椅子里，然后把他轻轻放在自己腿上。
他的双手从身后环过去，覆上陆清辞的后腰，隔着白色西装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按着。
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滚烫。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阖着眼让他按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拿起手机，点进瑞衡书院的微信群，开始打字。
“现在请所有老师、学生到腾讯会议上开会。”
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消息开始飞快地刷屏——“收到”“收到院长”“马上来”。
陆清辞把手机搁在书桌上，点开笔记本电脑上的腾讯会议图标。
会议室里已经有头像在陆续亮起来了，一个接一个，数学系的本科生，统计方向的研究生，概率论方向的博士生，教高等代数的张老师，教数理统计的林老师，博士后工作站的陈博士。
沈惊云的头像跳得最快，一进来就在聊天框里打了一长串“师父师父师父”。
周青寒的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图标，只打了两个字：“到了。”
顾衍辰的手还覆在他后腰上。
他能感觉到陆清辞的腰背在他掌心里微微绷紧了一些——
不是疼，是那种即将要板起脸来训人的、身为院长的威严在身体里慢慢苏醒。
他在陆清辞后腰上最后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他从自己腿上抱起来，放回书桌前的座椅里，自己退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陆清辞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把衬衫领口理了理，然后点开了麦克风。
“各位同学。”
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温和，平静，但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
他们在那温和底下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比疲惫更多的、压得很深的失望。
“你们是不是觉得，你们院长我说话不管用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说话。聊天框里沈惊云那一长串“师父”戛然而止。
周青寒的头像依然亮着，安静得像他本人站在办公室里。
几个年轻教师默默关掉了自己的麦克风。
陆清辞的右手从键盘上移开，覆上后腰。
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是我这个腿脚不便的院长给你们丢面子了。”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一排排沉默的头像，“我来白省之前，就交代你们——跟着青寒好好学怎么写论文。”
会议室里依然没有人说话。“看看你们写的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比平时上课时还要轻一些。
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秤过，稳稳地落下来，砸进每一个学生的耳朵里。
他把鼠标移到论文批注文件夹上，却没有点开。
“是不是不想要我这个腿脚不便的院长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聊天框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人敢打。
那几个年轻教师的头像一动不动，几个博士生的麦克风图标暗着。
顾衍辰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温水轻轻放在陆清辞手边。
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那一声响却格外清晰。
陆清辞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那杯水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屏幕。
“论文全部重写。返稿截止时间，我回云城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上那些沉默的头像上一一扫过，“有什么问题，先找青寒。
青寒解决不了的，找我。”
他把麦克风关掉了。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先退出，头像一个一个地、慢慢地暗下去。
最后只剩下周青寒——他打了几个字发在聊天框里：“老师，腰还疼吗？”
然后他的头像也灰了。
陆清辞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摘下眼镜，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右手用力按在后腰上。
顾衍辰走过来，把靠枕塞进他腰后，然后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抱起来，轻轻放在沙发上，侧躺好。
那条深灰色毛毯被拉上来，盖到胸口。
陆清辞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伸过去，在顾衍辰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哥哥没事，”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只是这些孩子，不凶不行。”
顾衍辰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