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靠在沙发靠枕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笔记本电脑合上了,会议室里那些沉默的头像也一个个暗下去了。
茶几上那杯顾衍辰倒的温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还没喝一口。
他把手从后腰上移开,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点进通讯录,找到“青寒”,拨出去。
嘟——嘟——嘟——三声。电话被接起来了。
“老师。”
周青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如既往的沉稳,但陆清辞听得出来那沉稳底下压着一丝紧张。
“青寒。”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声音里裹着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疲惫,是看了几十篇漏洞百出的论文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心累,“为师……”
“老师,你放心。”
周青寒打断了他,这是他为数不多打断陆清辞说话的次数之一,“我定会督促他们的。
论文返稿的事,我已经在群里通知了,明晚八点把修改稿统一交到我这里。
不合格的我会一个一个找。”
陆清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腰有没有不舒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青寒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老师,您才是要注意休息的那个人。我腰没事,您别担心。”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好了,忙去吧。”
他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息,然后点进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小惊云。
他的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悬了片刻,按下了拨号键。
嘟了两声,电话被飞快地接起来了。“师父!”
沈惊云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很多很多的想念。
“小惊云。”
陆清辞叫了一声。只叫了这一声便靠在靠枕上。
声音依旧是宠溺的,却裹着满满的疲惫——不是开会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是训完了人之后那种被抽空了力气的、软绵绵的倦。
沈惊云听出来了。
他的声音立刻从兴奋变成了更小心的、更柔软的调子。
“师父,你累了吗?”
“为师不是要骂你。青寒教了你那么多,论文写的不错。”
陆清辞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搁在膝盖的毛毯上,指尖轻轻抚平那几道褶皱,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你也教教你那些同学。为师都快被你们气死了啊。”
沈惊云的声音立刻变得又快又急。
“师父不气不气!我会跟青寒师兄一起教的,我明天一早就去讨论室,把他们都叫来,一个一个过论文,谁不改好不许走。
你别生气——要不然腰该疼了。”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从方才那个急吼吼的、恨不得立刻把全班同学都抓来改论文的志愿者,变回了一个在小心翼翼哄着自家师父的小徒弟。
“我知道师父对我们宠溺,但是看了论文又有些恨铁不成钢,觉得我们辜负了您的信任,说不定等师父回来,就好了呢。”
陆清辞眨了眨眼。
他原本是真的很累,累得连训人都只能挑最轻的话说,累得靠在沙发上对着手机说话都嫌费力。
但此刻听着这个小徒弟在电话那头笨拙又认真地哄他,那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他轻笑出声。
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短,但比方才所有的话都更有力气。
“你啊,就会跟为师说笑。
好好教,不然为师回来找你算账。”
“保证完成任务!”沈惊云挂了电话。
陆清辞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搁在茶几上。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微微弯起的唇角。
他把右手重新覆上后腰,手指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然后缓缓舒了口气。
窗外梧桐叶还在沙沙地落,秋阳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阖着的眼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