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靠在沙发靠枕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着。
方才开会时一直挺着脊背,后来又打了两个电话,那处旧伤便从隐隐的酸胀变成了尖锐的钝痛,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楔在腰椎深处,每一次呼吸都跟着发紧。
他把手从后腰上移开,撑住沙发垫子,想要换个姿势,腰上却忽然一阵剧痛,整个人又跌回靠枕里。
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顾衍辰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清辞哥哥——”
“辰儿。”
陆清辞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朝他伸出去。
那几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极淡的青白色。
“劳烦你抱我去卧室躺会儿吧。我这腰,实在疼得厉害。”
顾衍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几步走到沙发边,蹲下来,握住陆清辞伸过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比下午任何时候都凉,像被秋风吹了很久的瓷。
“清辞哥哥,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陆清辞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头只微微侧过一点便停住了——不是不想摇,是摇不动。
“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顾衍辰没有再问。
他弯下腰,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膝弯,把他从沙发上稳稳地抱起来。
陆清辞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握了握——那个动作极轻极轻,像是在说“辛苦了”,又像是在说“别担心”。
但顾衍辰感觉到了另一件事:陆清辞的残肢,那两截被深灰色裤管妥帖包裹着的残肢末端,正在他臂弯里微微发着抖。
不是冷的,是疼的。
那种抖极轻极细,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整夜,还在努力地抓着枝桠。
他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又把那条更厚实的毛毯展开,铺在被子上面。
然后他坐在床边,把手覆上陆清辞的后腰,刚要开始按——
门铃响了。
顾衍辰的手停在半空中。“我去开门。”他走出去,门开了。
白泽站在门口,还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连帽卫衣,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小袋切片面包,脸上是兴冲冲的、准备来蹭饭的笑。
但看到顾衍辰的表情,那笑容立刻收住了。
“顾总,我师兄呢?”
顾衍辰侧身让出通道。“清辞哥哥看了一下午学生论文。
被气到了,刚开完会,腰疼得紧。
刚把他抱到卧室去休息。”
白泽把塑料袋往顾衍辰手里一塞,几步走进卧室。
他在床边蹲下来——和昨天在云城公寓里一模一样的姿势,和从前读博时每次闯了祸蹲在师兄办公室门口一模一样的姿势。
陆清辞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微微阖着,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
他看见白泽蹲在床边,看见那双大眼睛里又蓄满了那种亮晶晶的、将落未落的光。
他笑了。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苍白的嘴唇,漫过被冷汗浸湿的鬓角。
“小泽儿,来了。”
他说,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托上来的。
然后他的眼睫又慢慢阖上了,像是再也没有力气支撑它们。
只有右手还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无意识地轻轻按着。
顾衍辰在他身旁坐下,把陆清辞的上衣轻轻撩起一角,露出后腰那一小片被疼痛折磨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他把掌心覆上去,开始一下一下地按。力道极轻极慢,像是在摩挲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瓷器。
白泽蹲在床边,看着陆清辞阖着的眼睫,看着顾衍辰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按着的手。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陆清辞搭在毛毯上的那只手,把它从毯子上拉下来,合在自己两只掌心里。
陆清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翻过来握住他的手,又停住了。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不是腰不疼了,是太累了。
暮色从窗帘缝隙里一点点漫进来,他就在这样的暮色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