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顾衍辰正抱着陆清辞从卧室里走出来。
陆清辞的手臂搭在顾衍辰的肩上，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那截空荡的裤管垂在他臂弯处轻轻晃着。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睡着之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再是那种让人揪心的、失了血色的淡白。
白泽把菜放在餐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朝他们走过来。
他的目光从陆清辞苍白的脸上扫过，落在顾衍辰脸上，无声地用口型问了三个字——好点了吗？
顾衍辰微微点了点头。
“清辞哥哥，能坐吗？”
顾衍辰低下头，声音很轻。
陆清辞靠在他肩窝里，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很轻，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哥哥浑身没力气。你们去吃吧，你把哥哥放到沙发上躺着就好。”
他的声音裹着满满的疲惫，但语气依旧是温温的，像被暮色泡软了的茶水。
顾衍辰把他抱到沙发边，轻轻放下去，让他侧躺好。
又从沙发扶手上拿起那条深灰色毛毯，展开，盖在他身上，把边缘仔细掖进身侧。
他的手指在掖毛毯的时候碰到了陆清辞的手背——凉的。
他握住那只手，用掌心的温度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轻轻放进毛毯底下。
他直起身，走到餐桌边。白泽正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攥着围裙边缘。
顾衍辰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盘清蒸鲈鱼，转身走回茶几边，弯腰放下去。
白泽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明白了。
他端起番茄炒蛋和那碗鲫鱼豆腐汤，也跟着走过来，一盘一盘地、轻轻搁在茶几上。
最后是两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尖朝着方便拿的方向。
“清辞哥哥，多少吃一点。”
顾衍辰在茶几边缘蹲下来，拿起一双筷子。
陆清辞看着满茶几的饭菜，轻轻摇了摇头。
“辰儿，小泽儿，你们吃吧。我吃不下——浑身无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从毛毯底下伸出来，在自己面前轻轻拂了拂，像是要把他们的担心也一起拂散。
顾衍辰拿起那只白瓷小碗。
鲫鱼豆腐汤里的豆腐被他单独捞了几块出来，用勺子碾碎了拌进白粥里。
他端着碗，拿起一只小勺，舀了半勺粥——粥是白泽熬的，米粒都熬化了，米汤浓得泛着极淡的青色。
他把勺子举到陆清辞唇边。
陆清辞看着那只勺子。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豆腐碾得很碎，混在粥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又看着顾衍辰——
这个年轻人蹲在茶几边缘，一只手端碗一只手举勺，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拢着，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他张开嘴，把那一勺粥含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味道很好。”
顾衍辰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他又舀了一勺，这一回在粥里多加了一点碾碎的豆腐。陆清辞吃了。
第三勺，他轻轻摇了摇头。
“够了。辰儿，小泽儿，你们吃吧。”
顾衍辰把碗放下，但没有站起来。
他把茶几上的清蒸鲈鱼腹部最嫩的那块肉夹起来，仔细剔去细刺，放在小碟子里，推到陆清辞面前。
“哥哥再吃一口。就一口。”
陆清辞看着那块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鱼肉，又看着顾衍辰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好了。你们快吃饭，菜要凉了。”
顾衍辰这才端起自己的饭碗。
白泽也端起碗，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盘腿坐下来，膝盖上搁着一碗饭，碗里堆着几块番茄炒蛋。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着嚼着又抬起头，看着陆清辞苍白的脸，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师兄，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把你叫来帝大。
你要是不来帝大，就不会坐那么久的车，不会在校庆上坐那么久，不会被那群学生气到。
你也不会腰疼成这样。”
陆清辞靠在沙发靠枕上，看着白泽盘腿坐在地板上。
他把右手从毛毯底下伸出来，手背朝上，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小泽儿，跟你没关系。师兄自己的身子自己不争气。”
顾衍辰和白泽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同一句话——他在骗人。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右手覆在后腰上。
他看着客厅里这一幕——辰儿坐在茶几边缘端着碗，小泽儿盘腿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搁着饭，茶几上几盘家常菜冒着细细的热气。
明明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后腰还是隐隐泛着酸，但他看着他们低着头吃饭的样子，看着番茄炒蛋的金黄和鲫鱼汤的乳白，看着窗外暮色越来越浓而屋里灯光越来越暖，他的唇角便一点一点地弯起来了。
他不再劝他们吃菜，也不再催他们快吃，只是靠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看了很多遍却从来不会腻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