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抢在顾衍辰前面把碗筷收进了厨房。
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碟,他从橱柜里翻出洗洁精挤了两泵,海绵在碗沿上擦出细密的泡沫。
收拾完,他把最后一只盘子擦干放回橱柜,解下围裙挂好,走回客厅,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挨着陆清辞的腿侧。
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右手覆在后腰上。
“师兄,后天我送你回云城?”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
“你不上课了?”
白泽摇了摇头。
“我跟其他老师换一下。
随机过程那边的课可以挪到下周,数学分析的习题课让陈博士代一次就行。”
顾衍辰坐在沙发边缘,一直安静地听着。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
“白教授,我跟清辞哥哥一起回云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清辞哥哥已经答应让我追他了。”
白泽转过头看着顾衍辰,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角翘起来了。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陆清辞,那双大眼睛里亮着一种光——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是“我早就猜到了”的那种狡黠。
“恭喜师兄。”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在顾衍辰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是辰儿不嫌弃我双腿不便。”
白泽伸手把陆清辞的手从顾衍辰手背上拉过来,合在自己掌心里。
“师兄,你值得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把手松开,重新搭在自己膝盖上。
“那明天你好好休息。路程太远了,我担心你的腰。
上车前让顾总给你按按腰,止疼药放在手边,服务站每隔一个多小时就停下来让你缓缓——
师兄我知道你不喜欢麻烦别人,但这不是麻烦。”
陆清辞看着他那副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好。师兄记住了。”
白泽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几上那几盒牛奶往陆清辞手边推了推,又把顾衍辰搁在茶几边缘的车钥匙往里面挪了挪,然后站起来。
“师兄,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清辞冲他摆了摆手。
“去吧。路上小心。”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顾衍辰从沙发边缘站起来,弯下腰,把陆清辞从沙发上抱起来。
陆清辞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头靠在他的肩窝里。
他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床上,又转身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仔细地给他擦了脸和手。
然后他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手指捏住那两条深灰色裤管的折叠处,一层一层地、极其轻柔地往上卷。
裤管从膝盖处被翻开,露出底下那截空荡的、被仔细折叠过的棉布内衬,再往上,便是那两截残肢的末端。
他的手指继续卷着,动作极轻极慢,直到裤管被卷到不能再卷的位置,那两条残肢便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暖黄色的床头灯光里。
膝盖以下一公分处被截断,伤口愈合得很好,疤痕已经淡成了浅浅的银白色,皮肤包裹着骨骼,形成一个柔和的弧面。
在灯光下,那两道银白色的痕迹像月光滑过水面时留下的最后一道波纹。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罐淡绿色的药膏,拧开盖子,指尖挖出一小块,用掌心的温度揉开,然后把手掌覆上去。
药膏在皮肤上化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的手指从残肢末端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推,力道均匀而绵长。
做完这些,他的手停在那截残肢末端,没有移开,也没有把裤管放下来。
他就那么蹲在床边,两只手掌分别轻轻覆着那两截残肢,拇指在那道银白色的疤痕边缘极轻极轻地蹭着。
陆清辞靠在床头靠枕上,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暴露在灯光下的残肢,看着顾衍辰覆在上面的那双手——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此刻却轻得像在捧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顾衍辰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短,像梧桐叶旋落时擦过窗棂的那一声细响。
“这放在以前,我都不敢想象——来了一次帝大,遇到你这么个小家伙。”
顾衍辰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松开手。
他蹲在床边,两只手掌还覆在那两截残肢上,只是抬起头,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映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
“我是哥哥一辈子的小家伙。”
他停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截残肢,再抬起头时眼睛里亮着一种又软又韧的光。
“不管哥哥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清辞哥哥。”
陆清辞把手从毛毯底下伸出来,落在他头顶。
手掌覆上去,指尖穿过发丝,拇指在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好。”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暮色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藤蔓间。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着,暮色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把他们笼在一片安安静静的灰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