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还蹲在床边,两只手掌轻轻覆在陆清辞那两截残肢上。
药膏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透明的膏体在皮肤上化开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的拇指在疤痕边缘极轻极轻地蹭着,像是在摩挲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瓷器。
他抬起头,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映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
“清辞哥哥,我今晚能不能跟你睡?”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清辞靠在床头靠枕上,低头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蹲在床边,两只手还覆在他的残肢上,耳朵边缘正一点一点地漫上一层极淡的红。
他把右手从毛毯上伸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顾衍辰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跟哥哥睡啊。”
顾衍辰的耳朵更红了。
“嗯。”
陆清辞把手收回来,搭在毛毯上,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哥哥不同意怎么办?”
顾衍辰的手在他残肢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把覆在残肢上的两只手轻轻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出极淡的青白色。“那好吧。”
他从床边站起来,转过身,“哥哥早点休息。”
他的声音很稳,甚至比方才问“能不能跟你睡”时还要稳。
但陆清辞看见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床头柜,他转身的时候右手手指在裤缝上捻了一下。
和在梧桐树下被他说“别紧张”之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这个年轻人在他面前学会了不追问,学会了被拒绝就乖乖退回去。
他学得太好了,好得让人心疼。
“辰儿。”
陆清辞把手从毛毯上伸出去,拉住了他的手。
顾衍辰的脚步顿住了。
陆清辞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那几根微凉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像秋天最后一片银杏叶,轻得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却让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哥哥逗你的。”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只是哥哥双腿不便,夜里若是想喝水,就要麻烦我的辰儿了。
辰儿可别嫌麻烦啊。”
顾衍辰转过身来。
他看着陆清辞弯起的唇角,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温温润润的光。
“不麻烦的哥哥!”
他反握住陆清辞的手,握得紧紧的。
陆清辞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辰儿帮哥哥一把,这裤子穿着睡不舒服。”
他停了一下,“麻烦辰儿了。”
顾衍辰弯下腰,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陆清辞腰间休闲裤的扣子,指尖微微发着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他解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把那几颗扣子从扣眼里轻轻推出来。
然后把裤腰往下拉了拉,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把那条休闲裤从陆清辞腿上褪下来。
裤子被叠好放在床尾。
那两条残肢便完完整整地露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里,深灰色的衬衫下摆垂下来,遮住了小半边残肢末端。
他又去衣柜里拿了一条更柔软的家居短裤,小心地套上。
然后他将陆清辞从靠枕上轻轻放平,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又把那条深灰色毛毯铺在被子上。
他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去。
“辰儿去哪儿?”
陆清辞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
“去洗漱。很快,哥哥等我。”
他快步走进卫生间,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哗哗地响着,牙刷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水声停了,他出来时已经换好了睡衣,头发湿了几缕,被他胡乱用手拨到脑后。
他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又绕到轮椅旁边。
“哥哥,轮椅放在这边行不行?夜里你要是想去卫生间,我抱你去。
你要是想喝水,我起来倒。你要是腰疼,我给你按。”
陆清辞侧躺在床上,看着他在那里忙前忙后,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他的手还搁在毛毯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辛苦辰儿去将哥哥的轮椅推进来了。夜里有什么事,哥哥也好行动。”
他顿了顿,“好不好?”
顾衍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把自己轻轻放进去。
他从背后环住陆清辞的腰,手臂很轻很轻地搭过来,胸膛贴上他的后背,将他整个儿揽进怀里。
“哥哥有什么事就叫我。不用轮椅,也不用自己动。
辰儿随时都可以为哥哥服务。”
陆清辞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费力地转过身——那个动作很慢,腰上不敢用力,只能靠手臂撑着床垫一点一点地挪。
顾衍辰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腰,帮他把身体转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
陆清辞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顾衍辰的脸颊上,拇指在他眉骨上缓缓滑过。
“辛苦辰儿照顾哥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暮色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藤蔓间,温温软软的,被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泡得微微发酸。
“哥哥这身子骨老了,也残废了,以后只能多辛苦辰儿了。”
顾衍辰握住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把它拉下来,贴在唇边。
他的嘴唇印在陆清辞微凉的指尖上。
“清辞哥哥,”他说,“我爱你。”
陆清辞看着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说“哥哥知道”,也没有说“辛苦你了”。
他把手从顾衍辰唇边抽出来,落在他后背上。
然后他把脸埋进顾衍辰的颈侧。
“哥哥也爱你。”
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盖过,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却又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秋雨落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安安静静的,却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