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清辞翻论文的声音。
纸页在他指间沙沙地响,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偶尔在某一行停住,红笔便落下来,在页边画一个小小的圈。
第一个男生还坐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紧紧跟着陆清辞手里的红笔,笔尖移到哪里,他的呼吸就跟到哪里。
二十分钟过去了。
陆清辞把论文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在结论部分的某一处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
那个男生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只是盯着陆清辞手里的红笔,像是盯着最后的判决书。
陆清辞把红笔搁在茶几上,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吧。”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竹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写的不错。
细节问题等下青寒学长给你讲。
别紧张,你们院长我不吃人。”
男生接过纸巾,胡乱在额头上擦了一把,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谢谢院长。”他小声说。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肩头,唇角微微弯着。
“傻孩子,应该是谢谢你学长。好了,回去吧。该放松的放松。”
男生站起来,朝陆清辞鞠了一躬,又朝周青寒鞠了一躬,然后抱着论文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脚步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压在肩上好几个钟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门被轻轻带上。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把手从论文上移开,朝茶几旁边的椅子指了指。
“下一个。”
第二个学生是个短发的女生,论文写得工工整整;
第三个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文献综述部分引了好几篇英文文献,格式分毫不差;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陆清辞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红笔在纸页上圈了又圈,声音始终是温温的。
大问题没有,那些曾经让他看了直摇头的“惨不忍睹”,半个月后已经变成了格式规范、逻辑清晰的合格论文。
看来是认真修改过了。
他把第七份论文放下,摘下金丝边眼镜,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心处轻轻揉了揉。
“老了老了。”
他靠进顾衍辰肩窝里,阖上眼。
顾衍辰的手从他后腰处移上来,轻轻按住他的太阳穴,拇指在他眉骨上缓缓滑过。
周青寒从书桌前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
“师父,不然先让他们的指导老师看一遍?
筛选过再送到您这里来。”
陆清辞睁开眼。“行。为师这身子实在撑不住。”
他把手从眉心移开,落在周青寒放在茶几边缘的那只手上,“我带的那几个学生论文你看了吗?
昨天身子无力的紧,我也没看。不然先叫他们来——”
周青寒刚要拿起手机通知,顾衍辰的手从陆清辞太阳穴上移开,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哥哥,你不乖哦。”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认真,“看了这么多,身子都受不住了。
你再这样,我就把你锁家里,不让你再教书了。”
陆清辞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在威胁他——用那种红着眼眶认真到近乎撒娇的语气。
他把手从周青寒手背上收回来,落在顾衍辰按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好,那明天看。先休息会儿,吃个午饭,开完会我们就回家。”
他把目光移向周青寒,“青寒跟惊云就好好上课做实验,别跟着师父耗了。”
沈惊云从茶几旁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红笔,脸上沾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墨水印。
“师父,我下午没课,我可以陪你去开会!”
陆清辞抬起手,拇指在他脸上那一小块墨水印上轻轻蹭了蹭。
“开会有什么好陪的。好好去上课。”
他把拇指上的墨水印举到沈惊云面前,“脸都花了,出去洗洗。”
沈惊云低头看见师父拇指上那块黑乎乎的墨渍,脸一下子红了,从茶几旁边弹起来就往门口跑。
周青寒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朝陆清辞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晨光已经不知不觉移到了正午的位置,竹叶还在窗外沙沙地响。
陆清辞靠进顾衍辰肩窝里,把手覆上后腰,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