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医的手指搭在陆清辞的手腕上,指尖微微用力,阖着眼,号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银杏叶的沙沙声和茶几上那杯温水升起又散去的白雾,是这满室寂静里仅有的动静。
老人睁开眼,目光落在陆清辞盖着羊绒毯的腿上,毯子底下那两条裤管从膝盖处便空荡地垂下去。
他又看了看陆清辞微微发白的脸色,把手指从脉枕上移开。
“陆先生这是旧伤?”
陆清辞靠在沙发靠枕上,把右手从脉枕上收回来,温和地点了点头。
“那时年轻,站着做实验,讲课。
后来双腿血管病变,没办法,只能截肢。
重心改变,腰就留下了旧伤。”
他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顾衍辰坐在他身侧,毯子底下握着他另一只手,拇指在无名指那枚戒指上来回轻抚。
老中医点点头,这才仔细看清了陆清辞的长相。
他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陆清辞脸上停了片刻——清隽的眉眼,金丝边眼镜,温温和和的气质——
他忽然“啊”了一声:“您……您是去年获得国家青年科技奖的陆清辞先生?”
陆清辞微微颔首,眼角的细纹也跟着轻轻弯了弯。
“是我。”
老中医把搭在膝盖上的药箱带子松开了些,又系回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怪不得呢。您的论文我读过——我孙女去年考华大数学系就是冲着您的名字去的。”
他把目光从陆清辞脸上移开,转向顾衍辰,“顾总,陆先生的身体最大的问题就是腰伤。
气血两虚,经络不通,再加上常年坐轮椅,腰部以下血液循环不畅。
旧伤不能根治,但可以缓解。”
顾衍辰的手指在陆清辞手心里微微收紧了。
“有什么方法可以缓解吗?”
“按摩。每天按,按到位,能缓解疼痛。
我待会儿教您一套手法,您照着学——力道要均匀,穴位要找准。”
老中医顿了顿,从药箱里取出一叠便签纸,戴上老花镜,开始写方子,“我再开几个药膳方子。
陆先生太瘦了,长时间坐轮椅,胃的消化能力也弱。
饮食上要注意温补,少食多餐,忌辛辣寒凉。”
顾衍辰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看着老中医笔下那个方子,看着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药材名字被一一列出,看着老人写完方子后又逐一在每个方子上标注炖煮时间和用量。
他忽然想起在帝大,白泽把止疼药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交代给他的样子。
原来照顾哥哥这件事,不管是谁来做,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恨不得记下所有细节,一样的怕漏了一点就会让他多疼一分。
送走老中医,顾衍辰带上门,走回沙发边。
陆清辞把手从毛毯里伸出来,朝他轻轻招了招。
他蹲下来,握住那只手。
“辰儿,你什么时候找的中医?”
“昨晚。”
陆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在他脸颊上。
“辰儿,哥哥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哥哥这身子,就是个累赘。”
顾衍辰俯身上前,吻住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的、安抚的吻,是滚烫的、用力的,像是要把他说出的每一个妄自菲薄的字都吞进自己的肺腑里。
“哥哥,你不是累赘。”
他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睫毛扫过他的眉骨,“你是辰儿的哥哥。
哥哥好好休息,助理已经去买药材了,等下回来我就给哥哥炖药膳。
哥哥要好好养身体,辰儿一定能把哥哥照顾好的。”
陆清辞被他的吻堵得轻轻喘了口气,抬起手,抚过他眼角那处泛红的熬夜痕迹。
这个年轻人,明明自己也才二十岁,却要照顾他这个三十岁还双腿残疾、腰有旧伤的人,偏偏他做得那样好,好得让他连说一句“对不起”都觉得是辜负。
他把心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叹息轻轻放下,只是点了点头。
“好。哥哥好好养。跟着辰儿,哥哥一定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