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教室里安静得很，只有投影仪风扇细密的嗡鸣声，和偶尔几页笔记翻动的沙沙声。
前排几个学生偷偷把目光往第一排飘——那个深灰色大衣的年轻男人正襟危坐，目光却越过满堂的人头，安安静静地落在讲台旁那架轮椅上。
陆清辞顺着那些偷看的小眼神扫回去，几个脑袋赶紧埋下，假装看笔记。
他顿了顿，把微型麦克风往唇边移近了些。
“上一章我们讲了大数定律。
我半个月前离开时，你们刚交过这方面的作业。
现在抽查一下。”
他低头翻了翻名册，“王宇。”
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
“大数定律的核心思想是什么？”
男生张了张嘴。
“呃……频率收敛到概率。就是样本量越大——”
“具体点。
大数定律弱大数和强大数的区别是什么？收敛方式有什么不同？”
“弱大数是依概率收敛，强大数是……是……几乎必然收敛。”
“条件呢？独立同分布，期望存在——然后呢？弱大数需要什么条件？强大数需要什么条件？”
男生额上沁出一层汗。
“弱大数……切比雪夫？不对，是切比雪夫不等式和独立同分布……”
“你半个月前的作业上写的是对的。现在忘了？”
男生低下头。
“院长，我……”
陆清辞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没有责备，只是安静地等着。
男生把嘴合上了。他拿起名册，又叫了一个名字。
那个学生站起来时椅子腿和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她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来回折着。
“中心极限定理基本内容。”
“独立同分布，均值为μ，方差为σ2，当样本量n趋向无穷大时，标准化样本均值的分布收敛到标准正态分布——U等于根号n乘以X拔减μ除以σ。”
“条件？独立同分布，均值和方差存在且有限。适用范围？”
“呃……样本量足够大时，可以用正态分布近似……”
“什么样的总体分布可以用？是不是所有分布都可以？”
“不是所有——要独立同分布……”
“这个你刚才说过了。我问的是，什么样的总体分布不适用？
比如，如果总体是柯西分布，中心极限定理还能用吗？”
女生攥紧了笔记本的边角，纸页被她折出了一个深深的印子。
她没有回答。陆清辞看着她，沉默了好几息，直到她把头完全低下去。
叫第三个人时站起来时几乎撞翻了桌上的保温杯。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杯子，水洒了几滴在笔记本上，也顾不上擦。
“概率密度函数和分布函数的关系。”
“……分布函数是概率密度函数的积分。”
“给定一个具体的概率密度函数，f(x)等于e的负x次方，x大于等于0。写出它的分布函数F。”
那个男生拿起笔，在纸上划了几笔，停住了。
又划了几笔，笔尖悬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陆清辞，那目光不是求助——是那种知道自己答不上来、连求助都不敢的窘迫。
陆清辞没有叫下一个名字。
他把名册搁在轮椅扶手上，放在那条深灰色羊绒毯旁边。
教室里安静了几息。那几息里，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声，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他看着台下那些低垂的脑袋，那些不安地来回拧着笔帽的手指，那些被他点名时没答上来之后不敢再抬起来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喉咙里慢慢吸进去，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弯曲，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笃，笃。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脑袋都跟着那两声轻响，往下又埋了一点。
“怎么？”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斥责，没有怒意，甚至比平时讲课时还要轻一些。
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秤过，稳稳地落下来，压在所有人心上。
“我不过离开半个月——你们就是这样上课的？”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
前排那个女生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后排那个刚才没答出柯西分布的男生，把脸埋在课本里，课本的封面已经被他攥出了湿湿的指印。
陆清辞靠进轮椅里。
右手从扶手上移开，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他的脸色比进教室时白了些，那处旧伤不知是被久坐激的还是被那口堵在胸口的闷气冲的，正闷闷地泛着隐痛。
他把麦克风从领口上轻轻取下来，搁在旁边的讲台上。
金属和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钝响。
顾衍辰从第一排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大，但在这个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教室里，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走。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讲台旁，在轮椅边蹲下来。
伸出手，把陆清辞覆在后腰上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很凉。
“哥哥。不气，辰儿陪着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陆清辞能听见。
陆清辞看着他。
看着蹲在轮椅旁边的这个人——深灰色大衣的领口挺括，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没有课堂上被惊扰的不耐，只有他。
他想起昨晚药香里他含混的撒娇，想起刚才在停车场上百道目光下他微微发红的耳朵，也想起今早他低下头压低声音说“哥哥腰疼了就说”。
他把手从他掌心里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台下。
那些低垂的脑袋，那些不安地来回拧着笔帽的手指，那些被他点名时没有答上来之后不敢再抬起来的眼睛。
他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然后声音从喉咙里漫出来，不响，但所有的角落都听得见。
那声音里没有怒意了——只有满满的、沉沉的无力。
“下课吧。”
他把手从顾衍辰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
“辰儿，推我回去吧。”
顾衍辰站起来，绕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
轮椅缓缓从讲台旁退出来，沿着无障碍坡道缓缓下行。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书，没有人敢第一个站起来。
他们看着那架轮椅被推出去，看着陆清辞的背影靠在轮椅背上，看着他的右手还覆在后腰上。
沈惊云从第三排站起来，他的嘴张了好几次，从陆清辞叫第一个名字时就开始张，一直张到现在。
他想替他们解释——不是他们不复习，是今天早上宿舍六点就开始吵闹了，所有人都在讨论朋友圈和陆院长的男朋友，他们熬到凌晨两三点在群里聊疯了，忘了复习。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轮椅推到教室门口，才终于喊出声来——“师父。”
那一声不大，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陆清辞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摆了摆。
没有回头。
轮椅从教室门口拐出去，轮子碾过木地板走廊的吱呀声渐远。
教室里的学生这才敢抬起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把笔记本翻开，默默开始重新推导大数定律。
回到办公室，顾衍辰把门轻轻带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把陆清辞从轮椅上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双手从身后环过去覆上他的后腰，隔着羊绒衫一下一下地按着。
他把下巴搁在陆清辞的肩窝里，声音很轻很柔，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漫上来的——“哥哥。你还有辰儿，嗯？
你教他们大数定律，他们记不住，你不是也说了嘛，要把时间拉得足够长，频率才会向概率收敛。
给他们一点时间。”
他的声音顿了顿，把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哥哥再把自己气病了，辰儿可要心疼死了。”
“好。哥哥不气。”
他把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正要说什么，顾衍辰已经低下头把脸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哥哥，不气哦，辰儿养哥哥。”
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想逗他笑的狡黠，每一个字都软软的，像被午后的光泡过的糯米团子。
陆清辞果然轻轻笑了一声。
被他这个可笑的威胁——一个堂堂总裁，撒起娇来比小惊云还拿手。
“好。”
他靠进他怀里，阖上眼。
窗外竹叶还在沙沙地响，那阵闷气像被风吹散的雾，渐渐淡了。
顾衍辰的手还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竹叶声，和他怀里这个人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沈惊云探进半个脑袋，想要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看见陆清辞靠在顾衍辰怀里，阖着眼，那条深灰色羊绒毯盖到胸口。
顾衍辰抬起头，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沈惊云便明白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来。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笔记本摊开放在旁边。
他是来认错的，也是来接师父下一堂课的。但他现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