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睁开眼睛。
那一瞬沈惊云看见了他眼底的光——不是刚睡醒的惺忪,是疲惫,沉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疲惫底下还压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没有说出口的失望。
那不是斥责,不是怒火,是那种让沈惊云最害怕的东西——师父对他们失望了。
“师父。”
他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陆清辞把头从顾衍辰肩窝里抬起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不是敷衍,是累了。
“辰儿,我们去上课吧。”
顾衍辰把他从沙发上稳稳抱上轮椅,膝盖毯仔细盖好,靠枕塞进后腰。
陆清辞抬手往门口的方向指了指,声音不大但还算稳,顾衍辰便推着他出了办公室。
沈惊云跟在后面,低着脑袋。
他的书包带子规规矩矩挂好两边肩膀,手上攥着笔记本,封面被捏出了几道湿湿的指印。
方才在沙发上坐着的时候,他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那条朋友圈是他转发的,消息是他散布的,同学们是来看顾总的。
可师父气的是他们没复习,不是他们来看人。
他跟着走了几步,又走几步,发现自己和师父的距离始终不远不近,是他自己不敢靠近。
教室门口围着的学生比上午少,但过道上依然站满了人。
当他们看见那架轮椅从走廊那头缓缓过来,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自发地退到两边让出一条道。
前几排有人站起来,然后整间教室的人都站起来了。
不是起立喊“老师好”,是安安静静的,看着他被推进来。
周青寒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本没有课,只是上堂课的事不到课间就在数学院的群里传遍了——陆院长提问没有人能答上来,最后被气得提前下课。
他合上手里的论文,拿起笔记本,出了实验室,走到这间教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此刻他看着师父被推进来,看着师父苍白的脸,看着沈惊云跟在后面怂得像一只淋了雨的鹌鹑。
“青寒。”
陆清辞被推到讲台旁,目光扫过窗边,落在他身上,“你怎么来了。”
周青寒站起来。“我来听课。”
他没有说真正的原因。
陆清辞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把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都坐吧。”
上课铃已经响过了。
但陆清辞没有说话。
他靠在轮椅上,右手覆在后腰上,目光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他们站着,不敢坐。
他沉默着,沉默了很久。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周青寒站起来。
他的椅子腿和地板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刚刚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他这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却让所有人都不敢移开目光。
“我不是来指责你们的。但作为你们的学长,我说几句。”
他看着前排几个把头埋在课本里的学生,又看着后排几个低着头的男生。
“师父的身体什么情况,你们也都知道。
他日日忍着腰痛给你们上课,看论文,就连去帝大参加校庆,他都忍着腰疼在宾馆给你们批改开题报告。
为了一个多出来的奖学金名额,他给医学院沈院长打电话,说了好久才给你们求来。
最后因为久坐改论文、再加上旅途奔波——直接气病了,缓了好几天才能下得了床。”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瞬。
不是哽咽,是用力把那口气压下去。
“但是,你们就是这样回报他的。”
他说,目光从左扫到右,“上课提问,一问三不知。”
满堂学生低下头。沈惊云站在讲台旁边,头低得比所有人都深。
周青寒还想说什么,陆清辞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
“青寒。”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教室里,清晰得像竹叶落进水面。
“为师没事。上课吧。”
他看着台下那些低垂的脑袋,那些不安地来回拧着笔帽的手指,把手放在轮椅扶手上。
深灰色的羊绒毯耷拉在膝盖边缘。
他让沉默持续了好几息,然后开口。
声音依旧是温和的。“我们接着上一章。上次讲到大数定律,今天讲中心极限定理。”
他停了一下,翻开教案。“上课吧。”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第一个问题抛下去,有人举手了。
不是那种迟迟疑疑的、举到一半又缩回去的举手,是整条手臂直直地举起来,手掌张开,像是怕老师看不见。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第三个人。有人站起来回答时声音还在发颤,但答案是对的。
后排有人抢答,前排有人飞快地记笔记,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不再是掩饰紧张的伪装,沈惊云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握着笔,忘了记笔记,只是看着台下。
周青寒还站在窗边,他看着那些抢答的同学,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急于补过的、认真的光。
顾衍辰坐在第一排。
他看着陆清辞——脸色还是苍白的,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亮着他见过很多次的光。
不是讲台上的神采,而是更柔更深的:
看着一群犯了错又在努力弥补的孩子时,那种千般怒气都化成了无奈与纵容的宠溺。
他想,这就是他的清辞哥哥。
哪怕他自己不说,也有他的徒弟和学生会心疼他。
哪怕他被他们气到怄火,他也从来不关上那扇可以重新来过的门。
他在轮椅上靠着,连腰都还疼着,却还是用最温和的声音,轻轻地说——“上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