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课几分钟,陆清辞把手里的名册轻轻搁在轮椅扶手上,目光从台下那些还带着几分紧张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这堂课他们抢答得格外积极,连后排那几个平时总低着头的男生都举了好几次手。
他用指节敲了两下扶手,把微型麦克风往唇边挪了挪。
“好了,别绷着了。表现很不错。”
他把目光往那几个还举着手的同学身上递了递,“我也知道你们在给我认错。
你们院长我还没这么小气——真生起气来,我可能就不会来上课了。
只是略有失望。
是不是都要我生气骂你们一顿,你们就会好好上课、好好写论文了?”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
沈惊云从讲台旁边站起来,走到路清辞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蹦跳着扑过来的。
他在轮椅前面蹲下来,仰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撒娇,只有认真。
“师父,我们知道错了。原谅我们吧。”
陆清辞看着他。
看着这个经常撒娇的小徒弟蹲在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抱着他的腰撒娇,而是规规矩矩地蹲着等他开口。
他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为师要真生气,恐怕现在就不会在这儿了——恐怕直接被你们气病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惊云的肩头,落在教室最后排那几个还杵在原地的高个子男生身上。
方才他在上一个班提问,就是这几位一个都没答上来。
此刻他们正杵着,头低得不能再低。
陆清辞把手从沈惊云头顶收回来,朝他们的方向轻轻扬了扬。
“那是上个班的学生。不用低着头了,回去好好复习。下课吧。”
学生们陆续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发出此起彼伏的摩擦声。
有人抱着笔记本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讲台旁那架轮椅。
周青寒合上手里的论文,从窗边站起来;沈惊云还蹲在轮椅前面。
等到人群散尽,教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后排那几个男生没有走。
他们互相看了看,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气,才一起走到讲台前面。
领头的那个把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掌心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
“院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就是昨天被惊云转发的朋友圈闹到了半夜,忘记复习了。
您别怪惊云,是我们自己没认真学习。”
陆清辞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沉默了两息。
然后那个温温和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吃饭去吧。”
几个男生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的松口气。
他们朝陆清辞鞠了一躬,又朝沈惊云看了一眼,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教室。
沈惊云还蹲在轮椅前面。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腿上的布料。
陆清辞看着他,看着那颗低着的、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几缕翘起的碎发。
然后他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不是重重的拧,是捏住耳垂往自己这边轻轻拉了拉——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前白泽实验失败被他揪着耳朵提到走廊里训了半小时,用的就是这种力道。
“沈惊云。”
声音不大,但三个字,每一个都像被秤过。
沈惊云惊了。
他从来被叫做“小惊云”——师父叫他全名,这是第一次。
他不敢挣,只是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将落未落的光。
他忽然意识到,师父刚才当着外班学生的面拍了拍他的头顶——那是给外人的宽慰。
现在,才是真正的责备。
他本能地想撒娇叫一声“师父父”,但今天他叫不出口。
他只是仰着头,耳朵还捏在师父手里,声音轻轻的、哑哑的。
“师父。”
陆清辞没有松手。
“你倒是保研了,还带着他们瞎混。”
他的指尖在他耳垂上微微用力——不疼,但沈惊云感觉得到那力道里沉沉的失望,“今天讲的内容,你给我抄一百遍交来给为师。
不然,你就另寻他人做你的导师。为师说到做到。”
他松开手,右手从半空中落回轮椅扶手上。
“辰儿,推我回去吧。”
顾衍辰站起来,绕到轮椅后面,握住了推手。
轮椅缓缓从讲台旁退出来,沿着无障碍坡道往门口去。
在经过沈惊云身边时,陆清辞没有低头看他。轮椅慢慢走远了。
沈惊云还蹲在那里。
他看着轮椅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看着师父的侧脸从自己视线里一点点移开。
直到教室门口的光把那架轮椅的轮廓勾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他才站起来。
他的耳朵还残留着师父指尖的温度——凉的,轻的,最后松开时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拉住旁边正收拾笔记正要跟着离开的周青寒。
“师兄,我真知道错了。你帮帮我吧。”
周青寒低头看着自己那页被攥出褶皱的笔记,语气平淡。
“自己想办法。”
他把笔记纸抚平,夹进论文里,绕开沈惊云的手,走到门口。
沈惊云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
“师兄你等等我——”脚步声从教室里一路追到走廊上,越来越远。
轮椅推到电梯口,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阖着眼。
顾衍辰低头看着他那道还在微微起伏的眉心,没有出声。
电梯到了,他推着轮椅进去,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然后把手轻轻覆在了他肩膀上。
“哥哥,回家吗?”
陆清辞睁开眼,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覆在他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上。
“回家。”他说,声音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