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顾衍辰弯下腰,把陆清辞从轮椅上轻轻抱起来,走向沙发。
他刚要把他放下去,陆清辞的身体忽然在他怀里猛地一僵——
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从紧咬的齿关间漏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然后那冷汗便下来了,不是慢慢渗出来的,是哗地一下涌出来的,额角、鬓边、后颈,在秋日午后微凉的光线里亮得刺眼。
“哥哥!”
顾衍辰声音在发颤。
他没有把他放进沙发,而是自己先坐下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后腰落进他滚烫的掌心——那几块僵硬的肌肉,紧绷得像被拧紧的琴弦。
他没有问“是不是腰疼了”,也没有说“哥哥你忍一忍”。
他只是把手覆上去,开始一下一下地按。
力道不轻不重,从腰椎两侧同时往上推,从腰眼一直推到肋骨下缘再缓缓滑回来,每一下都落在最僵硬的那几个穴位上。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颈窝里。
他没有喊疼。
只是把右手攥成拳,指节泛出极淡的青白色,指甲掐进掌心里。
顾衍辰看见了。
他停下按摩,把陆清辞那只攥成拳的手轻轻掰开——掌心被掐出了好几道红印。
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哥哥,疼你就抓住我。别忍着。”
陆清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顾衍辰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
按了一会儿,腰上的肌肉终于松开了一点。
顾衍辰刚想换个姿势,低头便看见了另一样东西——那两截残肢,正在深灰色裤管底下剧烈地颤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从肌肉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他伸手探进毯子底下,掌心轻轻覆上去,那截残肢在他掌心里一跳一跳地抖着。
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了整夜,还在努力抓着枝桠。
陆清辞在他怀里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正在发抖的残肢,看着顾衍辰覆在上面的那只手,又看着自己掐出红印的掌心。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温润润的、让人安心的笑,是苦涩的,自嘲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眶却红了。
“辰儿。哥哥无用——又要麻烦辰儿了。”
他停了一下,把手从顾衍辰掌心里抽出来。
那几根手指还在微微发着抖。
“我这样的身子,便不拖累辰儿了,我……”话没有说完。
顾衍辰低下头,吻住了他。
不是温柔的、安抚的吻,是用力的、滚烫的,像是在吻一个快要从他指缝里溜走的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个吻落在他的唇上,带着眼泪的咸涩,从脸颊上淌下来,流进两个人贴合的唇缝间。
“哥哥,乖乖的。别说话。”
他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然后自己躺下来,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的脸贴在陆清辞的颈侧,眼泪无声地流着,手还覆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他按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株银杏树从正午的金黄变成了午后的淡金。
陆清辞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竹子。
顾衍辰把脸埋进他发顶,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的哥哥不是不生气。
在第一个学生答不上来时他问“什么”,在第二个学生答不上来时他沉默,在所有人都答不上来时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他忍下去了。
把所有的失望、所有的无奈、所有恨铁不成钢的责备都忍下去了。
在课堂上他不能发火,不能让那些孩子看见他们温和的院长被他们气到失态。
他忍了。
然后那些怒气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腰疼,变成了冷汗,变成了半夜的辗转反侧和此刻在他怀里止不住的痉挛。
陆清辞在疼痛和疲惫中昏睡了过去。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呼吸终于变得平缓而绵长。
顾衍辰还醒着,手还覆在他后腰上。
窗外银杏叶沙沙地响着,他没有去擦眼泪,只是躺在那里,让那些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陆清辞在昏睡中蹙了蹙眉,残肢又轻轻抖了一下。
顾衍辰立刻把掌心重新覆上去,低下头,在他阖着的眼睫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周青寒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行字:“他今天被气狠了,回家就疼晕了。
你那个小师弟,该罚。”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
周青寒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已经在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