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请病假的消息,是从一个老师口中传出去的。
那天上午,医学院的沈院长从行政楼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联合课题的申报材料。
他和陆清辞约了在对方帝大之行回来后碰一次面,算算日子人也该回来了,便顺路往瑞衡书院的方向走去。
院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窗帘没有拉严,能从缝隙里看见窗台上那盆文竹,藤蔓垂下来,绿盈盈的,被晨光照着。
他抬手正要敲门,恰好一个年轻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袋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沈院长站在陆院长办公室门口,连忙停下脚步打招呼。
“沈院长,您找陆院长?”
沈院长扬了扬手里的材料。
“你们陆院长应该从帝大回来了吧。
上回他给我打电话,为了你们书院那奖学金名额的事说了半晌——这人情他还没还我呢。”
他往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怎么,今天不在?”
那老师摇摇头。
“陆院长回来好几天了。只是昨天请了病假。”
沈院长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住了。
他不是华大最年轻的院长,也不是最会说话的那一个,但医学院的同事都知道,能让他手里那份东西顿在半空的消息,一定非常突然。
“病假?”
他把材料放下,下意识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没有光,静悄悄的。
那老师点点头,说具体不太清楚,只是教务处通知陆院长的课暂时安排其他老师代上。
沈院长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从办公室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然后停住了。
他掏出手机,给陆清辞拨了个电话。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依旧没有人接。
他握着手机站了片刻,然后把材料夹在腋下往行政楼外走去。
经过瑞衡书院的公告栏时,他看了一眼上面贴着的陆清辞的学术简介——
照片里那个人坐在轮椅上,眉目温润,冲镜头微微弯着唇角。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这段话刚好被一个去行政楼送材料的学生听到,然后消息便像一颗石子丢进湖心。
先是隔壁班的群有人说“陆院长请病假了”,然后是整个数学系的年级群开始追问。
沈惊云是在宿舍刷到消息的。
他本来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堆草稿纸发愣,室友从外面推门进来,随口说了句“听说你们院长请病假了”。
他的手机掉在被子上,拿起来时手指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拨出去。
“师兄。”
他找到周青寒时,周青寒正在讨论室翻看本科生的论文初稿。
沈惊云推开门,跑得太急,书包带子甩下来一边,冲到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在发抖,“师父他……到底怎么了?
他们说他请病假了,说他腰疼得起不来,说已经一天一夜没醒了——师兄,你知道对不对?”
周青寒放下手里的论文。
他看着沈惊云那双已经蓄满了泪的眼睛,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说:“师父那天回去后,就疼得晕过去了。后来又因为上课,被气狠了。
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没醒了。”
沈惊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那些草稿纸——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概率论第三章 的推导公式和定理内容,已经抄了不知多少遍。
他的手指攥住纸页边缘,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
“师兄,我抄完就送去给师父。”
周青寒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笔帽拔开,重新低下头改论文。
学院也炸开了。
学生群里消息刷得飞快:“陆院长请病假了你们知道吗”
“是不是因为我们没复习把他气到了”
“那天上课我答错了,他什么都没说,他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不舒服了”
“他回云城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我还看见有人在食堂给他揉腰”
“我们联名写个什么吧”。
讨论室里,有人把自己那份退修论文重新拿出来,把之前陆清辞用红笔批注过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誊抄在笔记本上。
有人把那天课上没答上来的问题重新推导。
还有人主动找到周青寒,说想帮忙整理作业,什么杂活都行。
傍晚,有人在瑞衡书院三楼走廊里摆了一张小桌子,铺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祝陆院长早日康复”。
旁边放了一本留言簿,封面已经被写满了——“陆院长,我们错了,您快好起来”、“我的论文重新改过了,格式没错”、“您说我推导有问题,我重新推了一遍”、“师父对不起,我在抄了”。
笔搁在旁边,等着下一个来写的人。
页角上有一行很小的字,笔画端端正正,和所有留言都不一样:“师父,我抄完了,一百遍。沈惊云。”